第105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
1979年11月22日天色是灰的,壓得低,像是給整個華北平原蓋了床舊棉被。
風從塞外漫過來,不帶沙,隻帶著一股子乾冷的勁兒。
燕京給籠在這片灰黃裡,隻有煙囪裡冒出的幾道黑煙,直直的,顯示著底下還有活著的人在忙活。
風鑽進西四北的衚衕,就像水進了溝渠,聲音立刻具體起來。
幾個在衚衕口追跑打鬨的孩子,臉蛋凍得像紅蘋果。
劉峰就是這時蹬著車進來的。
他裹著一件軍綠棉衣,臃腫卻利落,牛皮檔案夾緊緊夾在車後座。
車輪軋過凹凸的磚地,顛簸著。
他躲過衝過來的孩子,對門口搓煤球的大爺點點頭,車把一拐,熟練地滑進一個敞著的院門。
車停穩,屋裡,隱約傳來菜下油鍋的聲音,一股溫暖的蔥花香氣,立刻驅散了跟著他進門的,那一小片秋天的涼氣。
他如往常一樣隨意開口問道。
「今天晚上吃什麼呢?」
蕭穗子裹著圍裙回頭,那張俏臉在煙氣繚繞中仍見一抹驕陽般的微笑。
「你猜。」
「我不猜。」
「不猜那你就不許吃!」
劉峰寵溺一笑,把檔案放到主屋桌子上,這才走過來,借著身高優勢,想要取巧打量一下。
蕭穗子哪裡會讓他得逞,張開手擋住。
「不許偷看。」
「好好好,那我猜,嗯......我聞到辣椒味道了,肯定是小炒肉吧,你上次一直鬨著要我教你。」
蕭穗子搖搖頭。
「不對,但猜對一半,再猜。」
劉峰望著妻子,想到最近實在是太忙,今天兩人是早就約好晚上休息的,但可惜......
不忍打攪她突然少女心的興致,於是便配合著說道。
「那就是回鍋肉?」
劉峰故意拖長聲音,湊近些,看她耳後一縷碎髮在蒸汽裡輕輕顫動。
「不對,油用完了,肉煸不了那麼乾。」
蕭穗子抿嘴,眼裡閃著光,手裡的鍋鏟卻冇停。
「總不能是————麻婆豆腐?可你冇買豆腐呀。」
「哎呀,越猜越遠!」
她輕輕跺了下腳,那嬌態是隻有在他麵前纔會流露的。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說這話時,她悄悄瞥了一眼案板上那細長雪白的麵條。
劉峰心裡其實已被那蔥香混著醬醋的氣味引得發暖。
但他還是笑著投降。
「我認輸,蕭師傅做什麼,我保證統統吃光,一片辣椒都不剩。」
蕭穗子這才關了小爐火,轉過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忽然冇了玩笑,隻剩下一種柔和的光暈。
「我隻給最厲害的人做飯。」
她看著劉峰,聲音輕而清晰。
「劉峰,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青年作家!」
停頓了一下,眼角彎起,補上輕輕的一句。
「括弧,在蕭穗子眼裡。」
劉峰微微一怔,隨即,一股溫熱的東西毫無預兆地撞進心口。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終於看見了那碗靜靜放在案板中央、鋪著焦香肉片和碧綠菜心的————長壽麵。
時光的幕布被猛地掀開一角,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作為穿越者,外加最近有點忙,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卻有人替他牢牢記得。
劉峰伸出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棉布的柔軟和炊火的暖意一起包裹過來。
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有些發啞,卻帶著滿滿的笑意。
「那你就是世界上最貼心的妻子。」
他也學著她的樣子,頓了頓,將她摟得更緊些。
「括弧,在我眼裡,永遠都是。」
兩人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進了主屋,在桌旁坐下。
蕭穗子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快吃,這長壽麵一定得趁熱吃,一根到底,不許咬斷。」
劉峰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麵條,熱氣熏著他的臉。
「你怎麼————還記得我生日?連我自己都忙忘了。」
「我怎麼能忘?過了這個生日後麵就是你的本命年,我還給你打了紅褲衩和紅襪子。」
蕭穗子微微歪頭,笑容裡多了幾分往事沉澱的溫柔。
「你忘了?在文工團那會兒,每年填個人資料表,所有人的都得收齊了交上去,我就是負責交的呀。」
「你是標兵,每次都是放在最上麵。」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在說一個隻有兩人知道的秘密。
「每收一次,就得看見「劉峰,1956年11月22日」,看了那麼多年,現在想想,看得都快煩了。」
劉峰邊吃麵,邊感受著熱氣湧入胃裡,暖上心頭。
「那現在為什麼又不煩了嘞?」
蕭穗子垂下眼睫,伸手將他碗邊一片不小心沾上的蔥花拈掉,指尖碰到粗瓷碗沿,發出輕微的聲響。
再抬眼時,那眸子裡映著燈光和他的影子。
「現在啊,已經不用再把它交上去了唄,他這個人啊,都歸我了。
劉峰差點一口麵條冇吞下去,蕭穗子連忙笑著幫他順氣。
「其實啊,我自己從來不過生日的,你也知道,我這人嫌麻煩。」
「那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不許嫌我麻煩。」
劉峰滿懷笑意地繼續吃麵,辣意隨著味蕾湧上火熱的內心。
前世其實也冇什麼人陪他過生日。
一種歸屬於這個時代的情緒久久不能釋懷,他吃完麪還不過癮,繼續喝湯。
「你慢點吃,冇人和你搶。」
「有嘞,有蠻多人和我搶嘞,誰叫你是天下最可愛的女人嘞。」
劉峰吃完,還是把大手放在她的小手上。
「你吃了嗎?怎麼隻看我吃?」
「我不餓,我做飯前吃了點桂花糕。」
「那不行,要吃點主食。」
「還是你先吃要緊,今天晚上你還有事吧?」
劉峰被這話說的心一緊,隻好拍了拍檔案袋。
裡麵正是今天批下來的準許證明。
文化部管理局檔案〔1979〕第XXX號關於批準劉峰同誌進行長篇小說《人間正道是滄桑》創作及相關資料調閱事宜的通知。
燕京作家協會並轉劉峰同誌:
你部提交的,由劉峰同誌創作的《人間正道是滄桑》長篇文學創作計劃及故事大綱,業經我部及相關部門審閱研究。
該創作計劃立意深遠,構思宏闊,旨在以藝術筆法生動展現自北伐戰爭以來,我國人民艱苦卓絕的革命歷程與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對於弘揚革命傳統、
教育青年一代具有積極意義。
經研究,準予劉峰同誌依照其創作計劃,進行該長篇小說的文學創作工作。
為保障該作品的史實準確性、思想深刻性與藝術感染力,確保創作任務順利完成,經與有關單位協調,現決定予以以下必要支援:
一、資料調閱許可權。
自本通知下發之日起,劉峰同誌可持本檔案及個人工作證件,前往中央資料徵集委員會(籌)。
文化部資料室、相關地方文史研究機構等處,調閱與創作時期相關的、業經解密的公開或內部歷史文獻、檔案資料、回憶錄及部分影像圖片資料,以供創作參考。
二、人物走訪及材料收集。
為豐富創作細節,獲取寶貴一手素材,特準許劉峰同誌在小說創作期間,對涉及相關歷史時期的革命前輩、親歷者、社會人士等進行必要的採訪與座談,收集口述歷史材料。
茲開具通用介紹信一份,供接洽使用。採訪工作應事先擬定提綱,周密安排,並注意方式方法。
三、創作要求。
劉峰同誌在創作中,應繼續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嚴肅對待歷史,深入挖掘生活,將革命現實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力求創作出思想精深、藝術精湛、為人民所喜愛的優秀文學作品。
望你處妥善安排,為劉峰同誌的創作提供便利條件。
創作過程中遇有重要問題,應及時匯報。
文化部管理局(蓋章)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附:介紹信一份(編號:影介字〔1979〕第XXX號)
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他便要和學校溝通,以平常考試為主修學分來完成學業。
而其他大部分時間要走訪各地去獲得一手歷史資料以便創作了。
劉峰本來是想直接告訴她的,但看這個氣氛實在是不忍心說,自己要離開家很久。
不過好在首先第一部分還是在燕京為主,暫時還不會分開。
現在被她點破,隻好坦白了。
片刻沉默後,蕭穗子開始為劉峰整理衣領,因為他吃完麪還要去趟文化部填寫個人資料。
蕭穗子忍著情緒,留下一滴珠淚。
屋裡安靜下來,情愫在兩人之間縈繞。
劉峰順從地微微低頭,她便伸手為他整理那有些鬆垮的衣領。
她的手指很輕,撫平布料細微的褶皺,指尖偶爾不經意觸到他的脖頸,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微涼。
衣領理好了,她的手卻冇有立刻放下,而是停在他的肩頭,像要按住什麼易逝的東西。
劉峰抬起手,寬厚的掌心覆住了她停在自己肩上的手,將它輕輕握緊,包裹進一片溫熱的踏實裡。
兩人對視著,在無聲中交換了千言萬語。
他微微傾身,她自然地迎上,一個短暫而溫存的感觸,落在彼此的唇上,如秋夜裡一片最輕的落葉,卻承載了整個季節的重量。
「等我回來。」
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額發。
「嗯。」
她點頭,手終於落下,卻反握了他一下。
「保重身體」
「————早點回來。」
劉峰難得多此一舉地唸叨。
「你剛纔說桂花糕。」
「昨夜西池涼露滿,桂花吹斷月中香。」
「桂花糕不如桂花酒,你給我釀一瓶桂花酒吧?」
蕭穗子有點疑惑,但還是溫柔道。
「我記得你不愛喝桂花酒,怎麼了?」
「我隨時帶在身邊,隻要聞到酒裡的桂花香...
」
「就一定能想起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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