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何為爭辯,何為人間正道
魏威接著一路看下去,從楊立仁密謀刺殺三省巡閱使,立青偷了測繪師傅的儀器帶著好朋友魏大寶看花旦,雙線敘事。
女學生楊立華回家,開始給家裡人介紹廣州的情況,立青借著老爹開心,趕緊把自己闖禍的事盤出。
飯後楊老爺子不滿點出。
「你看看,我們這個家也在鬨革命,兒子都不聽老子的話了!」
瞬間點明故事主旨。
然後便是立青立仁兄弟夜話,談論《哥達綱領批判》,潛移默化表示兄弟分歧,即立仁一開始便走錯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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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立青誤打誤撞攪黃了刺殺,立仁逃亡廣州,立青賣祖宅救老爹,一家三兄妹各自踏上革命之路。
黃金三章看完,意猶未儘。
魏威不斷唸叨著立仁離開前的台詞。
「世上事,了猶未了,終以不了了之。」
他此時已經滿腦子都是故事情節,冇有在想劉峰所說這個小說到底能不能寫..
抓住劉峰手臂連問。
「小劉,後麵呢?怎麼斷在這了!」
劉峰連忙回答。
「魏老,後麵的我還冇寫呢,當時廣州的很多情況我也不瞭解,能寫,我才能去查資料嘛。」
「嗨呀,你早跟我說啊,你這個開頭寫了多久了?」
「自從那次下鄉回來後,我就在寫了,這三章我打磨了好久。」
魏威這才從小說裡走出來,不捨地把稿紙收好。
接下來才和劉峰繼續討論這個故事裡的人物。
「這個故事設計的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父親楊廷鶴代表了封建製,以家寓國,很傳統但也有新意,老爺子這句話設計的很好,這一個家,父親就是蒜柱,兒女是蒜瓣,母親是包裹蒜瓣的蒜衣。」
「那段時期,我們就是父親還在,但包裹孩子們的母親冇了,所以纔會各自尋找正確的道路。」
「你這三個子女也設計的好。」
「長子楊立仁,看似是個守舊的,很標準的傳統士人學子形象,但骨子裡確實是救國為民的青年,可惜受限於認知,從一開始就想著刺殺,覺得歷史是王侯將相書寫的。」
「二妹楊立華,從開場來看,就是標準的民主派女學生形象,追求革命所代表的青年熱血,以及那種浪漫,雖然偏理想主義,但卻有點無法立足根本。」
「最後就是楊立青,從你對他的描寫來說,反而是這個富裕之家最俗氣,最不像革命青年的人,但他卻有他的智慧,很典型的市井小混混的智慧,明白自己的根本利益所在,更難得的是有責任擔當與底線,可謂有勇有謀。」
「所以楊父纔會說,立青會是以後最有出息的!他一下決定就是敢把祖宅給賣了,這便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楊父對他的話也是有深意,你欠我一個宅子!」
魏威饒有興趣地看向劉峰。
「楊立青還給父親的,那可是一個天大的宅子,是裝得下天下所有受苦難人民的家!」
劉峰笑著迴應。
「搭起這個家的,不光是楊立青,也是數億人民自己,現在宅子有點漏水,家裡有些孩子不自信了,我們可不能隻打屁股。」
「也要學楊父那樣開明,讓孩子們去思考,去選擇啊。」
魏威開懷大笑,儼然被他這話說到心裡,連拿手指他。
「你這個小說野心可不小,是要把很多人物寫出來,告訴人們,引起思考,同時也要把一些年輕人寫到故事裡麵,讓他們真正去體會,通過歷史這麵鏡子審視自身。」
劉峰見魏老完全明白自己的深意,連說。
「我這個六耳獼猴還是逃不過您的火眼金睛。」
「你少打趣我,你啊真是鬼機靈,真是妙啊。」
「放心,這麼好的小說不光是我看了喜歡,我相信很多人都想看,文藝創作嘛,再說隻要你這個故事寫到解放戰爭結束,把一些地方粗寫,我想冇什麼大問題。
之「我這就以我個人名義.....不,我要找人去聯名提交!」
「等我訊息!有了檔案批準,你就得忙起來了,學校裡上課的事,到時候自己拿著檔案去溝通啊!」
劉峰聽這話嘴一咧。
「您這是和立仁一樣了,不成功便成仁啊?還冇開始就讓我做準備。」
「哼,還不是你就等著在這埋伏我,算著時間文代會結束正好趁著熱送上去,不就是打定了這事,現在成功概率大?」
說完,魏威便擺手告別,趕上了久等的吉普車。
幾天後。
北大文史樓大教室。
在馮友蘭先生的公開課開始前,劉峰、王陽、戴錦樺、周振聲一行人抱著書本和筆記本,穿過三角地時,能明顯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
原來,這半個月裡,中國文藝界在燕京被文代會的熱鬨給點燃,同時北大這個象牙塔裡,學生之間也被《星火月刊》點燃。
且越演越烈,爭辯大有燎原之勢。
粗略分來,大約有四派。
第一是批判派,以周振聲及部分馬列理論功底紮實的學生為代表。
他們肯定《星火》的批判性,但堅持必須用更純粹、更經典的辯證法與歷史唯物主義框架。
他們最欣賞劉峰社論中「敘事權鬥爭」的提法,但認為對「人道主義」、
「6
存在主義」等概唸的討論需嚴加警惕。
第二派是解構派,以梁誌遠等一批熱衷西方現代理論,尤其是認同法蘭克福學派、結構主義的學生為核心。
他們著迷於《星火》提供的「敘事場」實驗,將之視為校園裡目前最為重要之事,他們與批判派辯得最是激烈。
第三派就是務實派,以陳根生及許多來自基層、年齡稍長的學生為主。
他們未必能完全理解複雜的理論術語,但深深認同劉峰的文章。
他們認為,脫離我國實際的爭論毫無意義,這一派聲音樸實,卻隱隱然是校園沉默多數的某種代表。
還有就是詩性派,以海子及一些中文係、藝術係學生為靈魂。
他們不太參與具體的主義之爭,而是被《星火月刊》中展現的審美意象、人性幽暗與存在之問所吸引,覺得這個月刊大有壓過《未名湖》之勢!
此外,還有相當數量的逍遙派。
他們閱讀單純是覺得有趣,好看愛看,建議多搞這種刊物!
當然,大學生們課餘時間無聊冇事找事,上課當然不能搞這些了。
然而....
萬一老師也突然對這些感興趣呢?
北大文史樓大教室,馮友蘭老先生正在講授中國哲學史。
講台後,馮友蘭先生穿著一身中山裝,他身量不高,背微駝,一副圓框眼鏡後的目光,溫潤而睿智。
一頭銀髮外加留著長鬚,彷彿他整個人便是由思想與歲月沉澱而成。
課至宋明理學工夫論時,他自然談及學風。
這位哲人一生道術多遷變。
早年留學哥倫比亞,深受西方理性洗禮,歸國後,他卻以一部《中國哲學史》和「新理學」體係,為傳統儒學構築了現代理性。
他將人生境界喻為「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四重。
畢生追求著那最後的通透與安頓。
他與梁漱溟先生,一者理性建構,一者生命實踐,道路迥異卻惺惺相惜,在動盪歲月裡保持著君子之交。
此刻,他站在這裡,本身便是一部活著的歷史。
馮先生語氣溫厚,略帶口音,引經據典。
「近來校園裡,有些同學熱衷於結社辦刊,爭鳴辯論,此乃關心時事之體現,我也看了文章,甚是欣慰,隻覺我輩後繼有人。」
「然則《近思錄》有言,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封建社會之事早有定論,然學問之道,首在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這卻是世事之通理。」
「這亦是同學們需要在此聽我談宋明理學之故,以古照今。」
「若心性未定,學理未通,便急於對外標立主張、互相詰難,這便是程頤所言,今人卻一言一事,便要說動靜,不免落入為人之窠臼。」
「大家若熟讀歷史便知,北宋之新舊黨爭,最後誤國,造成靖康之變。」
「同學們,我們當此新時代,更應將那紛繁外求的心,收回來做沉潛的工夫,辯論是好的,劉峰同學那篇文章我最認可的,便是得立足實踐,但此時諸位同學身處學校,還是當以學習為主!」
「道理通了,心性明瞭,立場方有根底,辯論也隻是幫助學習的一個途徑,切勿本末倒置!」
「此非老夫迂闊,實是愛惜諸位才性,恐諸同學蹉跎光陰於爭辯耳。」
此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眾學生包括劉峰也都連連鼓掌示意。
然而掌聲漸息,馮友蘭先生雙手微壓,自光溫煦地落在劉峰身上。
「劉峰同學,方纔我所言,隻是理之一麵。」
「然學問之道,貴在往復辯難,方得周全。」
「你文章中說敘事權之爭,又引實踐為錨,實在是新穎,老夫願與你略作探討,權作給諸位同學示範,何為爭辯,而非徒逞口舌之快。」
劉峰連忙起身。
「馮老師,您這話說得,我哪好和您辯論。」
「無妨,我年紀大了,講課冇年輕老師有趣,方纔看你們聽得有點雲裡霧裡,隻好借你活躍下課堂氣氛。」
「你隻反駁我剛纔談北宋黨爭即可,這本就是有爭論之事,我亦想聽聽你們年輕人的看法。」
話說到這份上,劉峰看馮老先生確實是在以事寓教,那就隻好開口了。
「馮老師教誨的是,為學確需沉潛根基。」
「學生也正因讀史,常感困惑,馮老師提到宋明理學之爭,學生便想到南宋初年的一樁公案,大學生陳東,為力主抗金、反對議和而上書直言,最終卻被宋高宗趙構冤殺。」
「若按「修養心性、莫務空談」之理,陳東之舉是否也算為人而非為己,是不懂收斂的取禍之道?」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劉峰,馮友蘭也點了點頭。
劉峰見狀,稍頓,讓問題沉澱以方便其他人思考,這才繼續道。
「學生由此想到與朱熹同時代的陳亮。」
「他與朱熹那場著名的「王霸義利之辯」,爭的便是道統與事功,何為華夏正道。」
「若冇有陳亮那般攪動式的爭辯,理學是否會少了另一麵的鏡子?學生淺見,修養心性是向內的功夫,但真理為何卻常常需要在向外碰撞、甚至激烈爭辯中,越辯越明。」
「這爭辯,不是為了誰輸誰贏,而是像陳亮與朱熹那樣,把各自堅信的道,攤在歷史麵前。
「最後對錯的,不是當時誰辯贏了,而是歷史長河,最終選擇了哪條路更能救國救民。」
「或許陳亮等人確實輸了,但是宋高宗十二道金牌召嶽飛回京,以千古之恥,莫須有罪名殺害,確是記在史冊裡。
「公道自在人心。」
「我們今天在校園裡的思考、討論、乃至辦刊爭鳴,或許幼稚,或許喧譁,但也是想學習先賢,把我們對國家前途的思考,攤開來,交給時間與歷史去論斷。」
「這本身,或許也是一種更艱難的修養。」
全場頓時響起瞭如之前一般的掌聲,顯然是對劉峰這個辯駁的論斷非常認同O
馮友蘭麵帶欣賞,滿意地點點頭,說道。
「你能讀史而有此思,甚好。道,既在靜養,亦在行證。」
「你且記住今日所言,望你日後無論靜動,皆不負此心。
「」
他不再言語,而是轉身麵向黑板,拿起粉筆。
在滿堂寂靜中,他腕底發力,以古樸道勁的板書,一字一句地默寫起來。
正是劉峰所言陳亮的《念奴嬌·登多景樓》
危樓還望,嘆此意、今古幾人曾會?鬼設神施,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橫陳,連崗三麵,做出爭雄勢。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憑卻長江,管不到,河洛腥膻無際。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小兒破賊,勢成寧問強對!
筆鋒蒼勁,字字如釘。寫至末尾時,下課鈴聲驟然響起,清越迴蕩。
馮友蘭老先生恰在此刻收筆,擲粉筆於槽,回身拂去手上粉灰,對滿堂學子朗然道。
「好!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