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沒人吭聲。
十五雙眼睛在陸沉和趙鐵柱之間來回。
鄭全福張了張嘴,想嗬斥,被陸沉抬手攔住。
「你叫趙鐵柱?「
趙鐵柱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下巴往上抬了抬。 【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超讚 】
「你說得對。我沒考過大學。「
趙鐵柱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陸沉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根隻剩半截手指長的粉筆。
「但你們六十七天後要坐在考場裡。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答得上來,這課你說了算。「
趙鐵柱往前坐直了。
「問。「
陸沉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段話。
他寫的是魯迅《故鄉》裡的一段——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寫完,他轉過身。
「這句話裡,'厚障壁'三個字,指什麼?「
趙鐵柱盯著黑板。
上麵每一個字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
拆開來都懂,但拚在一起——
「就是……一堵牆。「
「什麼牆?「
趙鐵柱嘴唇動了動。
「隔開人的牆。「
「隔開什麼人?為什麼隔開?這堵牆是誰砌的?「
三個問題連著砸過來。
趙鐵柱沒接住。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從窗戶破洞鑽進來的聲音。
陸沉沒盯著趙鐵柱看。他轉回身,在「厚障壁「三個字底下畫了一條線。
「誰能答?「
沒人舉手。
前排那個紮辮子的女生抬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陸沉看見了。
「你叫什麼?「
「李……李招娣。「
「你想說什麼,說。「
李招娣手握鉛筆,聲音很細。
「是不是……閏土跟'我'小時候很好,長大了就生分了?「
「為什麼生分了?「
「因為……「她頓了一下,「因為一個是少爺,一個是下人。「
陸沉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身份「。
「再往深想。閏土見了'我',第一句話叫什麼?「
李招娣低頭翻課本,翻了幾頁,找到了。
「老爺。「
「小時候他怎麼叫?「
「迅哥兒。「
陸沉又寫了兩個字——「稱呼「。
「從'迅哥兒'到'老爺',這中間就是那堵牆。不是磚砌的,不是土壘的。是規矩砌的,是日子壘的,是一個人慢慢認了命之後,自己把自己圍起來的。「
他頓了一下。
「這就是魯迅寫這三個字的意思。考捲上問你'厚障壁'的含義,你答'一堵牆',兩分,閱卷老師最多給你半分。你答出身份差距造成的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滿分。「
他把粉筆擱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考語文卷子,能不能讀懂一篇文章、能不能寫明白一篇文章,就這兩樣,占了大半的分。「
他掃了一眼全班。
「這大半的分夠不夠改變你們的命?「
沒人吱聲。
但前排幾個學生已經把鉛筆拿起來了,在本子上記。
李招娣寫得最快,她把剛才黑板上的內容一字不漏地抄下來,字跡小而緊密,省紙。
陸沉注意到她翻過的那一頁——筆記本隻剩三四張空白紙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老趙留下的那半本教案。
「課本翻到第三十二頁。今天講的就是《故鄉》,從頭講。別光背字詞,我教你們怎麼拆一篇文章的骨架。「
他開始講。
先講結構。開頭「我冒了嚴寒「,一句話交代時間、地點、情緒。
再講人物。少年閏土和中年閏土的對照——同一個人,同一張臉,但魯迅怎麼寫,寫了哪些變化,為什麼專寫這些變化而不寫別的。
然後講語言。每一個詞的選用,為什麼是「隔了一層「而不是「有了一層「,為什麼是「可悲的「而不是「巨大的「。
粉筆斷了,他拿起碎茬繼續寫,寫到指尖被磨出痕。
四十分鐘。
鐵軌鐘被敲響的時候,教室裡竟然響起幾聲不情願的吐氣聲——那是「怎麼就下課了「的意思。
鄭全福站在窗戶外頭。
他本來想進來坐著聽一會兒,後來站在窗邊就沒動過。
陸沉出來的時候,鄭全福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小子——「
他張口想說什麼誇人的話,嘴巴開合了兩下,擰出一句——
「老趙要是有你一半,我不至於急白頭髮。「
「您別捧。基礎太差,不是一堂課的事。「
「能聽進去就行!你沒看見,趙鐵柱那個刺頭都沒走——「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教室。
趙鐵柱確實沒走。
其他學生三三兩兩散了,他還坐在後排角落裡,胳膊撐在石板桌麵上,盯著黑板。
不是認可的表情。嘴唇緊抿,眉頭擰著,那是一種說不出反駁的話、但也不肯點頭的倔勁。
陸沉沒進去。
這種人,不能追著收服。越追越犟。讓他自己坐著想。
他走到院子裡,在歪脖子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老師。「
李招娣站在他背後,兩根辮子搭在肩上,手裡捧著那本《魯迅小說集》——是陸沉剛才上課時放在講台上的。
「這本書……能借我看兩天嗎?「
她補了一句,很快,像怕被拒絕一樣——
「我會很小心的,不折頁角。「
陸沉把書遞給她。
「看完了來找我,我再給你一本。「
李招娣接過去,把書貼在胸口,低頭跑了。
跑了幾步又回來。
「陸老師,您剛才講的閏土那段,我有一個地方沒抄全——「
「哪裡?「
「就是您說魯迅為什麼不寫閏土窮了、瘦了,偏寫他叫'老爺'那段,後麵還有幾句,我紙寫完了……「
她把筆記本翻開給他看。
最後一頁,字密密麻麻擠到底邊,最後一行寫到「從稱呼的改變可以看出——「就斷了。
紙用完了。
陸沉看了兩秒。
「明天上課我再講一遍。「
李招娣點了點頭跑開了。
陸沉站在槐樹底下沒動。
筆記本幾毛錢一本。但她買不起。
他想起鐵皮餅乾盒裡那三十七塊四毛錢。
想到這裡他掐斷了念頭。稿費還沒影呢。
回到村裡已是晌午。他沒去食堂打飯。
從炕頭摸出兩個昨天蒸的玉米麪窩頭,掰開,就著鹹菜疙瘩嚼了。
窩頭硬了,嚼起來費牙,但頂餓。
下午沒課。他坐在炕邊,把今天上課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明天講什麼、後天講什麼,六十七天的進度怎麼排。
天暗下來。
煤油燈點上,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
陸沉鋪開稿紙,拿起筆。
《吃》已經寄出去了。等迴音的日子不能幹坐著。他得寫下一篇。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
寫什麼?
他閉上眼。
今天早上去郵局的路上,走過那條四十分鐘的土路。
兩邊冬小麥,穗子泛黃,不飽。路邊白楊樹杆上刷著石灰,牆上褪了色的標語。
他從這條路上走過去,再走回來。
返城的火車票還在鐵皮盒子裡。
後天不走了。但兩個月後呢?
走還是留?
他擱下筆,盯著劃滿墨道子的稿紙。
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人。
高加林。
路遙寫的那個高加林。
民辦教師被頂了,進了城,又被攆回村。
黃土地上來來回回,走哪條路都是擰巴的。
他當年讀《人生》的時候,翻到最後一頁,
覺得高加林可憐,也覺得高加林活該。
隔著書頁看別人的命,怎麼看都清楚。
現在輪到他自己坐在土坯房裡,
煤油燈下,稿紙空白,才發現——
看清楚別人的路容易,
自己站在岔口上,兩條路都黑著,
哪條也看不到頭。
他落筆。篇名先空著。
第一行寫的是——
「出村的路隻有一條,但到了岔口就變成了兩條。「
寫了一頁,停。劃掉。重來。
不能完全搬高加林。得是自己的故事。
一個知青,返城手續辦妥了,臨走前被叫去代一個月課。
一個月滿了,他該走了,但班上有個學生馬上要高考,底子差,差一把火候。
走還是不走?
走,是回自己的命。
留,是替別人扛一段路。
陸沉寫到第三頁時手腕開始酸。窗外蟲鳴起來了,五月的夜晚,田裡蛙聲一片。
他停筆,揉了揉手腕。
篇名想了想,在封麵上寫了兩個字——
《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