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好幾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清晨的光從窗戶破洞裡鑽進來,一根一根的,粉筆灰在光柱裡頭打旋。
陸沉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昨天才從鄭全福那兒磨來的新粉筆,一筆一劃在黑板上拆《孔乙己》。
「第一段,魯迅寫了什麼?寫酒店的格局。'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注意,他沒寫酒好不好喝,沒寫老闆長什麼樣。他寫櫃檯的形狀。」
陸沉在黑板上畫了個「L」形。
「為什麼?因為這個櫃檯把人隔成了兩撥。站著喝的,短衣幫,窮人。坐著喝的,長衫客,闊人。孔乙己呢?他穿長衫,但站著喝。」
他在「L」形旁邊寫了四個字——「不上不下」。
「高考出題,問你孔乙己這個人物的悲劇性體現在哪裡,你就從這個櫃檯開始答。他站的位置,就是他一輩子的位置。」
前排,李招娣的鉛筆幾乎沒停過。
她用的是上次剩的那個本子,最後幾頁紙寫滿了,翻過來在背麵接著寫,字擠得像螞蟻排隊。
陸沉眼角掃到後排。
趙鐵柱還是老樣子,胳膊抱胸,靠著牆,臉上一副「我不在乎」的表情。
但他旁邊的同桌王建國,下課後悄悄跟陸沉說了句話。
「陸老師,鐵柱哥在記筆記。」
「記了?用什麼記的?」
「半截燒焦的樹枝,在草紙上劃拉。怕別人看見,擱在桌肚裡。」
陸沉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刺頭不是不想學,是拉不下臉。
他要是當眾掏本子認真記,那等於承認之前叫板是錯的。
用燒焦的樹枝在草紙上偷偷劃,這就是台階沒找到,但腿已經在往下邁了。
不急,讓他自己邁。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
陸沉剛走到院子裡,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校門外頭衝進來,滿頭汗,衣領上全是土。
「陸——陸知青!」
陸沉認出來了。前進大隊的文書,李德貴。
平時管大隊的帳目和檔案,五十年代上過掃盲班,算是大隊裡識字最多的人。
但也僅限於「識字「。寫個通知、記個帳目還行,再複雜的東西就抓瞎了。
李德貴跑到他跟前,彎著腰喘了半天,從腋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陸知青,麻煩你幫我看看這個。」
陸沉接過來翻了翻。抬頭是「關於七一文藝匯演的安排「,下麵寫著各村要出節目,公社要評比,最末一行是「各村需準備朗誦詩歌一首「。
他看了半頁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1978年,縣文化館要在七一前後搞文藝匯演,各公社得出節目。太行公社把任務分到各生產大隊,前進大隊分到一個詩歌朗誦。
這幾年文藝政策慢慢鬆動了,不再是樣板戲一統天下。各公社都在想辦法出成績,文化館組織的活動算是少有的能露臉的機會。
但問題是,這年頭村裡沒人會寫詩。
大隊幹部合計了一圈,最後把主意打到了陸沉頭上。
「公社說每個大隊必須出,詩歌朗誦,得是原創。「李德貴搓了搓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大隊讓我來找你。陸老師,您給寫一首。寫好了,公社那邊有麵子,大隊也有麵子。「
陸沉把那張紙摺好遞迴去。
「寫成什麼樣纔算好,您心裡有數嗎?「
李德貴搖頭。
「我要是心裡有數就不來找您了。「他哭喪著臉,
「去年、前年搞匯演,咱們大隊都是倒數。文化館的人來了,看完節目直皺眉頭。支書說了,今年要是再墊底,年終分紅扣我十工分。「
十工分。相當於白乾三四天。
陸沉看了李德貴一眼。這人確實急成那樣了。
「行,稿子留下,明天來拿。「
李德貴千恩萬謝地走了。走到校門口,又折返回來。
「陸老師,那個……大隊說要是寫得好,批您十斤白麪。「
十斤白麪。
陸沉算了一下。白麪一斤一毛八分錢,十斤就是一塊八。
一塊八不多,但白麪是硬通貨。
這年頭易縣的老百姓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白麪,過年蒸饅頭都得摻玉米麪。
十斤白麪,夠他吃一個月。
當然,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縣文化館組織的活動。
寫好了,在文化館的人麵前露個臉,後麵投稿、辦事都方便。
這叫「借船出海「。
午休的時候,學生都散了。
陸沉坐在辦公室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桌子前,鋪開稿紙。
七一,頌豐收。
這種政治任務式的詩歌,寫得好不好另說,關鍵是要「正「。
不能太個人化,不能太喪氣,得符合主旋律。
但也不能全是空話。得有一兩個具體的細節,讓人覺得「這確實是種地的日子「。
他想了想,落筆。
後世這種題材的寫法他清楚:大氣磅礴、充滿希望、展望未來。
切入點要小,從身邊的細節切入,然後拔高到集體、到國家。
他寫:
「穀子黃了,穗子彎了,
汗水砸在土裡,發出金色的光。
黨指的路,老鄉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再寫:
「土屋裡的燈,油添了三遍,
隊長算完帳,帳本合上,最後一筆是——豐收。」
最後收尾:
「明年的日子會更甜。
鋤頭磨三遍,種子選三遍,
豐收歌唱給黨聽。」
一小時,一張信紙,正反兩麵,寫得滿滿當當。
標題:《頌豐收》。
陸沉把稿子在桌上晾了一會兒,墨跡幹了,摺好。
這東西他沒什麼把握。政治色彩太濃,藝術性一般。
但這就是這個年代需要的。政治正確是門檻,藝術性是其次。
太陽偏西的時候,鄭全福回來了。
校長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開啟——半盒粉筆,白的,粗細不一。
旁邊還有一小遝草紙,黃的,毛邊都沒裁齊。
「跑了幾天。」鄭全福把東西擱在桌上,「公社就撥了這麼點。說經費緊張,讓我們'自力更生'。」
半盒粉筆。十五個學生,六十多天。
陸沉拿起一根粉筆掂了掂。又輕又脆,輕輕一掰就斷。
這就是1978年的村小。
教育係統還在恢復當中。
公辦教師不夠,民辦教師頂上去;經費不夠,學生自己帶凳子。
黑板是木板刷的,粉筆是省了又省。
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
他沒說話。
把粉筆和草紙收進辦公室櫃子裡,鎖上。
鄭全福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陸沉,難為你了。」
「您甭說這話。該要的繼續要,別停。」
鄭全福走了。
夜裡,煤油燈又點上了。
燈芯撥到最小,剛夠照亮手邊一尺見方的桌麵。
四周全黑,牆角堆的柴火影子拉得老長。
陸沉把白天改好的報告放到一旁,重新鋪開自己的稿紙。
《路口》。
他接著之前的進度往下寫。
筆尖在紙麵上沙沙響,和窗外的蛙聲攪在一起。
寫到第七頁,手腕發酸。
他擱下筆,揉了兩下,活動了一下手指。
目光落在桌角的掛號回執上,紙條皺了,紅戳模糊。
掛號件,石家莊,最多一個禮拜到。
「算算時間,」陸沉盯著那張紙條,自言自語,
「應該已經在編輯部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