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推開,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脊,把村道照出一截一截的影子。
土路上已經有人了。
「喲,陸知青!「
扛鋤頭的是張大海,住隔壁院子,腰彎得厲害,四十出頭看著像五十多。
他停下腳步,鋤頭杵在地上,兩隻手搭在鋤把頂端。
「真要走啦?「
「還得去公社辦點手續。「陸沉點點頭,腳步沒停。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認準,.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大海跟了兩步:「啥時候的火車?「
「還沒定。跟老鄉們道個別再說。「
「也是。「張大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回了燕京可別忘了咱易縣的玉米麪窩頭。「
「忘不了。「
陸沉笑了一下,加快步子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
這套話他昨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能說走,也不能說不走。
含糊纔是最安全的。
返城名額就那麼幾個,今天你說不走了,明天訊息傳到公社,後天就有人盯上你的名額。
這年頭,一個城市戶口能讓親兄弟翻臉。
他得讓所有人覺得他隨時會走。
隻有這樣,兩個月後他才能走得乾淨。
土路兩邊是剛抽穗的冬小麥,矮矮的,泛黃,今年春旱,雨水少,穗子不飽。
路邊的白楊樹倒是長得高,樹幹上刷著石灰,半截牆上還刷著褪了色的紅漆標語——「農業學大寨」。
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層字跡,看不清了。
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公社的街麵出現在前頭。
說是街麵,其實就是一條稍微寬點的土路,兩邊擠著供銷社、衛生所、獸醫站、糧管所。
供銷社門口排了七八個人,都拿著票證,等開門。
郵局在糧管所隔壁,一間平房,綠漆木門。
櫃檯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正拿鉛筆在本子上記什麼。
櫃檯上擺著一台檯秤,旁邊堆了幾個牛皮紙包裹。
「寄信。」
陸沉把信封遞上去。
櫃檯後的老張頭推了推眼鏡,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石家莊市……《河北文藝》編輯部收。」
他抬起頭打量陸沉。
「你給編輯部寄東西?」
「投篇稿子。」
「你還寫文章?」
「寫著玩。」
老張頭嘿了一聲,把信封放上檯秤稱了稱。
「八分錢。掛號的話兩毛。」
陸沉想了想。
「掛號。」
五千字的手稿隻有一份,丟了就沒了。
兩毛錢貴,但值。
他掏出兩毛錢,接過老張頭撕下來的掛號回執。
一張薄紙條,上頭蓋了個模糊的紅戳。
他把回執摺好,貼身放進上衣口袋。
「多久能到?」
「石家莊,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一禮拜。」
陸沉點點頭。
三天到編輯部,審稿一到三個月。
快的話六月中能有迴音,慢的話……他搖了搖頭,不想了。
從郵局出來,太陽已經升高了。
他拐上往南的岔路,朝公社中學走。
約莫五裡路。
路窄了,隻容一輛牛車通過。
兩邊是石頭壘的梯田,種著玉米,苗還是矮樁子。
遠處太行山的輪廓灰濛濛的,像一道舊牆。
走了二十來分鐘,一片低矮的院牆出現在路盡頭。
兩扇木門歪著,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紅漆寫的「易縣太行公社中學」,最後一個「學」字缺了半邊。
院子不大,黃土地麵踩得瓷實,牆根底下堆著幾捆還沒劈的柴火。
一棵歪脖子槐樹長在院子正中間,樹幹上釘了個鐵絲彎的掛鉤,掛鉤上吊著半截鐵軌,那是上下課的鐘。
三排土坯房。
第一排是辦公室,第二排第三排是教室。
窗戶糊的報紙,有幾塊破了洞,風一吹往裡頭灌。
陸沉站在院裡掃了一圈。
鄭全福從辦公室衝出來,臉上堆著笑。
「來了來了!我就說你不會反悔。」
「鄭校長,先看看情況。」
鄭全福領著他往第三排走。
推開教室的門,一股土腥味撲麵。
粗石板搭的課桌,長條木凳,坐三個人剛好,坐四個人就得側著身子。
黑板是一塊刷了鍋底灰的木板,釘在牆上,右下角豁了一個拳頭大的口子。
粉筆盒裡剩三根粉筆,兩根斷的,一根短得隻有半截手指長。
講台是兩塊磚頭架起來的一塊門板。
門板上放著半本教案。
陸沉翻了翻。
老趙的字潦草得要命,最後一頁停在「修辭手法:比喻、擬人」,後麵就是白紙了。
他合上教案,放回去。
「十五個學生,都是高三?」
鄭全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是手寫的花名冊。
「都是。年紀最小的十六,叫李招娣,女娃,她爹本來不讓她念,是她自己跑來的,住在學校柴房裡,一天兩頓紅薯乾啃著上課。」
陸沉接過名冊。
十五個名字,用鉛筆寫的,有的字歪歪扭扭。
「最大的呢?」
「趙鐵柱,二十五。」
鄭全福壓低聲音。
「這人是前進大隊老趙家的,他爹是大隊民兵連長。鐵柱六六年上的小學,斷斷續續上了幾年,去年高考沒考上,今年復讀。脾氣沖,但腦子不笨。」
「基礎怎麼樣?」
「參差不齊。」鄭全福擰著眉頭,
「最好的能寫篇通順作文,最差的審題都費勁。老趙走之前跟我說,這批娃能考上兩個就算燒高香了。」
陸沉把花名冊摺好揣進兜裡。
「兩個月,我盡力。」
「行!」鄭全福一拍巴掌,「學生們在第二排上數學課呢,下一節就是語文。我這就帶你過去。」
「等一下。」陸沉叫住他,「粉筆就剩這三根?」
「學校經費就這些……」
「我列個單子,您想辦法。粉筆、墨水、紙。學生要做題,總得有紙寫。」
鄭全福咬了咬牙。
「我去公社磨。」
「當——當——」
上課的鈴聲響起。
第二排教室裡傳來挪凳子的聲音。
鄭全福推開門,先進去。
「都坐好——」
陸沉跟在後麵邁進門檻。
十五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教室不大,石板桌排了五排,有的桌麵裂了縫,拿鐵絲箍著。
牆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麵用毛筆寫的字。
「高考倒計時:67天」。
前排坐著個瘦小的女生,紮兩根辮子,麵前攤著一本捲了邊的課本,封皮用牛皮紙包過,包得整整齊齊。
她盯著陸沉看了一眼,低下頭。
後排最角落,一個壯實的青年靠著牆,胳膊抱在胸前。
方臉,顴骨高,下巴上冒著青茬。
二十五歲的人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間,像一截樁子。
鄭全福清了清嗓子。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陸沉同誌,燕京知青,從今天起擔任你們的語文老師——」
話沒說完。
後排那截樁子開口了。
「憑啥?」
鄭全福臉一沉。
「趙鐵柱,你——」
趙鐵柱沒看鄭全福。他盯著陸沉,眼睛眯著。
「你一個知青,自己都沒考上大學,憑啥教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