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前的最後一堂課,院子裡的鐵軌鐘被敲響了。
「當——當——」
教室裡,十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講台。
陸沉把最後一根粉筆頭放在講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明天開始,放麥收假。」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學生們的耳朵裡。
「十天。」
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十天,對這些掰著指頭算高考日子的學生來說,太長了。
「這十天,我不在學校。」陸沉接著說,「縣文化館有點事,借調我過去幫忙。」
話音剛落,前排李招娣的臉「唰」地白了。
幾個男生的眉頭也瞬間擰緊。
縣城。
文化館。
這是要去吃國家糧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他還會回來嗎?
陸沉看了一眼牆上用毛筆寫的倒計時牌,上麵的數字是「38」。
他平靜地補充完後半句話:「我不是走,是去辦事。十天後,我準時回來上課。」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教室裡緊繃的氣氛鬆了下來。
「好了,現在說放假的事。」陸沉掃視全班,「麥收是大事,家裡活重,我知道。所以這十天,我不留作業。」
他本來想的是,這年頭學生不是機器,讓他們回去割十天麥子,再壓一堆作業,不現實。
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假期一結束,就麵對十五摞作業熬夜批改。
可他話音剛落,後排角落裡,一個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是趙鐵柱。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趙鐵柱的臉繃著,下巴上的青茬顯得更硬了。他沒看陸沉,而是掃了一眼全班同學,聲音洪亮。
「陸老師,你放心去縣裡。我們不放假!」
陸沉愣住了。
「前進大隊和周圍幾個村的同學,我負責監督!」趙鐵柱往前跨了一步,「每天下午收工後,到我家院子裡集合學習。誰敢偷懶,我揍他!」
教室裡一片死寂。
王建國張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同桌。
前排幾個女生也瞪圓了眼睛。
這還是那個第一天就跟陸老師叫板的趙鐵柱嗎?
陸沉看著趙鐵柱,看著他那雙倔強又認真的眼睛,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苦笑了一下。
這下好了,想偷個懶都不行。
「行。」陸沉點了點頭,「那學習的事,就交給趙鐵柱同學了。你是臨時班長。」
趙鐵柱的胸膛挺了起來,嘴角咧開一個極小的弧度,又迅速抿住。
「都聽見沒!」他回頭吼了一聲。
「聽見了!」班裡稀稀拉拉地應著,聲音裡帶著點不可思議。
放學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陸沉走到後院柴房門口,李招娣正把她那幾件舊衣服往一個布包裡塞。
「走吧,我送你回去。」陸沉說。
李招娣低著頭,小聲說:「陸老師,我自己能走。」
「你家離這兒十幾裡路,天快黑了。」陸沉拿起她的布包,「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約莫一裡地,陸沉從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李招娣。
「拿著,路上吃。」
李招娣接過來,油紙包還是溫的。
她小心翼翼地開啟,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鑽進鼻子裡。
是紅燒肉。
昨晚鄭全福家那盤紅燒肉,陸沉沒動幾筷子,特意讓鄭校長打包了半碗。
肥瘦相間的肉片,被醬油浸得油光發亮,上麵還沾著幾片青蒜。
李招娣捧著那個油紙包,手抖了一下。
她長這麼大,別說吃,連見都沒見過這麼多肉堆在一個碗裡。
眼淚一下就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陸沉催了一句,自己先往前走。
李招娣跟在後麵,用手指捏起一小片肉,猶豫了很久,才放進嘴裡。
肥肉的油香和瘦肉的嚼勁瞬間在嘴裡炸開,香得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她又撕了一小塊,想了想,把油紙包重新仔細包好,揣進懷裡。
得帶回家,給娘也嘗嘗。
十幾裡山路,走到天擦黑纔到李招娣家。
低矮的土坯房,院牆是用石頭壘的,歪歪斜斜。
還沒進院子,一個黑瘦的漢子就從屋裡沖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
是李大栓。
「哎喲!陸老師!您怎麼來了!真是大駕光臨,快,快屋裡坐!」
李大栓搓著手,又是鞠躬又是哈腰,那諂媚的勁頭,跟幾天前在學校要拽走女兒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當然聽說了。
陸沉現在是省裡的大作家,一篇稿子掙三十塊,連公社的王社長都專門請他喝酒吃肉。
這樣的人物,能到自己家這破院子來,那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陸沉把李招娣的布包放下,沒進屋,就站在院子裡。
「李大哥,我今天來,是專門來感謝你的。」
李大栓愣住了,滿臉疑惑:「感謝我?陸老師,您這話說得……我哪擔得起啊。」
「怎麼擔不起?」陸沉笑了笑,「我得感謝你有眼光,有遠見啊!全公社這麼多人,就你老李家知道,支援閨女讀書,是天底下最劃算的買賣。這不叫花錢,這叫投資!」
這是陸沉專門為老一輩準備的戴高帽**。
李大栓被這頂高帽子戴得暈乎乎的,咧著嘴嘿嘿直笑,完全忘了自己前幾天還盤算著一百二十塊的彩禮。
「陸老師說的是,說的是。」
「所以啊。」陸沉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這麥收十天假,是最後衝刺的關鍵時候。全公社可都盯著呢,看你老李家能不能出第一個大學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李大栓的眼睛。
「這十天,招娣的工分,我跟老楊隊長去說,算我的。你就讓她安安心心在屋裡讀書。等通知書寄來了,你就是全公社第一個大學生他爹!到時候王社長都得親自來,敬你一杯酒!」
李大栓聽得心花怒放,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端著酒杯,在全村人羨慕的眼光中跟王社長稱兄道弟了。
「可要是……」陸沉的聲音冷了下來,「要是在這節骨眼上,因為幾天的工分,耽誤了孩子的前程……那全村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是你李大栓,親手把閨女端到手邊的鐵飯碗,給砸了!」
李大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毫不懷疑,陸沉說的話,村裡人絕對幹得出來。
「陸老師您放心!」李大栓猛地一拍胸脯,拍得「砰砰」響,「別說十天,就是一個月不讓她下地,我李大栓也認了!從明天起,這丫頭一步都不許出屋,就在家給您念書!誰敢讓她碰一下鐮刀,我打斷他的腿!」
院子裡,李招娣站在陸沉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個前倨後恭的父親,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
……
與此同時,幾百裡外的石家莊。
《河北文藝》編輯部。
六月一日,新的一期雜誌剛剛印出來,還帶著油墨的香氣。
主編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周德明抬起頭:「進。」
門推開,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身藏藍色哢嘰布中山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省作協副主席,馬長河。
「老周。」馬長河臉上帶著笑,一點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反而像是來串門的。
他走到周德明的辦公桌前,拿起一本嶄新的六月號《河北文藝》,直接翻到了目錄頁。
他的目光略過排在第二位的《春雷滾滾》,落在了頭條那個陌生的名字上。
《吃》,作者:陸沉。
「我就是好奇。」馬長河抬起頭,看著周德明,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探究,
「到底是何方神聖,把我那篇《春雷滾滾》給擠下去了?老周,你得讓我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