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推開鄭全福家堂屋的半扇木門。
屋裡煤油燈撥得極亮,燈芯爆起一團火花,把土牆照得發黃。
八仙桌正中間擺著個粗瓷盆,小雞燉蘑菇的熱氣直往上竄。
旁邊是一盤紅燒肉,肉皮泛著油光。
一盤蔥花炒雞蛋,還有一盤油炸花生米。
桌邊坐著三個人。公社王社長坐在正對門的上位。
左邊是前進大隊大隊長老楊,右邊是鄭全福。鄭全福站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陸沉目光在紅燒肉上停了一秒。
這規格在太行公社算是頂天了。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平時過年都未必見得著這麼多肉。
今天這頓飯,老楊和鄭全福是下了血本。
這頓飯不簡單啊。
「陸知青來了!快,坐坐坐!」老楊先站起來,拉過一把長條凳,滿臉堆笑。
陸沉走過去坐下。
「王社長好。」陸沉打了個招呼。
王社長指著桌上的菜:
「陸沉同誌,今天這頓飯,是咱們公社和大隊專門為你擺的。賀喜你給咱們太行公社爭了光!省刊頭條,三十塊稿費,這可是咱們公社破天荒頭一遭!」
「社長客氣了,運氣好而已。」陸沉微笑應著。
陸沉拿起筷子,還沒等夾菜,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鄭校長!鄭校長在家沒!」
李德貴的大嗓門在院子裡炸開。
鄭全福站起身探頭往外看:「老李?你這大晚上的幹啥?」
門簾一撩,李德貴擠了進來。
後頭跟著個黑鐵塔似的漢子,穿著件敞著懷的舊軍裝,滿臉橫肉。
漢子手裡拎著兩瓶高粱白。
再往後看,趙鐵柱低著頭,縮在門框邊上。
陸沉認得那個黑鐵塔。前進大隊民兵連長,趙國柱。鐵柱的親爹。
屋裡的人都愣了。
「國柱,你這是唱哪出?」老楊皺起眉頭。
趙國柱沒理老楊,大步走到桌前,把兩瓶高粱白往桌上重重一擱。
玻璃瓶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頭盯住陸沉。
趙國柱這人脾氣爆,在前進大隊橫著走,連老楊都得讓他三分。
王社長放下了手裡的筷子,眉頭皺了起來。
趙國柱抄起桌上的空粗瓷碗,擰開一瓶高粱白,「咕咚咕咚」倒了滿滿一碗。
酒花濺在桌麵上。
「陸老師。」趙國柱端起酒碗,「這碗酒,我老趙敬你。我替我家那個混帳東西,給你賠罪!」
趙鐵柱在門外把頭埋得更低了。
陸沉沒動。
趙國柱端著酒碗的手往前遞了遞:
「陸老師,鐵柱之前在班裡跟你犯渾,我都知道了。這兔崽子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陸沉站起身,拿起自己麵前的空碗,也倒了半碗酒。
「趙連長言重了。」陸沉端起碗碰了一下趙國柱的碗邊,
「鐵柱是塊好材料,就是嘴比腦子快。這陣子他在班裡,筆記記得比誰都勤。是個能讀書的料。」
趙國柱眼睛一亮:「真的?」
「哄你幹什麼。」陸沉仰頭把半碗酒幹了。
辣嗓子,高粱酒像一團火似的滑進胃裡。
趙國柱一仰脖,把那一滿碗酒灌進肚子,抹了一把嘴。
他湊近陸沉,壓低聲音:
「陸老師,不瞞你說。前天晚上鐵柱回家,我拿皮帶抽他,問他憑啥跟你刺兒頭。你猜這小子說啥?」
陸沉看著他。
「他說他早服了!」趙國柱一拍大腿,
「他就是拉不下臉當麵認錯!這狗東西,跟他老子一個德行!」
門外的趙鐵柱臉漲得通紅,轉身就往院子外頭跑。
桌上的王社長和老楊對視了一眼。
連村裡最難搞的刺頭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這陸沉,絕不能放走。
「行了,國柱,酒喝了,話說明白了就行。」老楊發話了,
「沒看王社長在這兒嗎?趕緊帶鐵柱回去,別耽誤我們說正事。」
趙國柱這纔看見王社長,趕緊立正打了個招呼,轉身大步出了門。
李德貴也識趣地跟著溜了。
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鄭全福拿起酒瓶,給王社長倒上,又給陸沉滿上。
酒過三巡。
紅燒肉下去了半盤。
鄭全福捏著酒杯,手指骨節發白。
他憋了一晚上了,實在憋不住了。
「陸沉。」鄭全福放下酒杯,直呼其名。
陸沉停下筷子。
來了。
「後天就放麥收假了。」鄭全福盯著陸沉的臉,「整整十天。這十天,你打算幹啥去?」
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老楊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王社長擱下筷子,眼神從菜碗邊緣掃過來。
三雙眼睛死死釘在陸沉身上。
陸沉靠在椅背上。
果然是這件事。
這是怕他趁假期跑了,或者被縣文化館直接挖走。
陸沉苦笑了一下。他壓根沒打算跑。
「鄭校長。」陸沉說道,「我當初答應你的是兩個月。把這批孩子送進考場,八月之前我走。我說到做到。」
鄭全福沒鬆口:「但你手裡捏著返城手續。縣文化館的劉幹事昨天又來找你。你要是趁著這十天假,上了去保定的火車,我上哪找你去?」
「對啊陸知青。」老楊趕緊接茬,「你現在可是大作家了,燕京那邊一聽說你發表了文章,萬一催你回去咋辦?」
陸沉把酒杯推開。
「麥收假學校沒課。學生都回生產隊割麥子了。我待在村裡也是閒著。」陸沉看著王社長,「王社長,昨天縣文化館的劉方明幹事來找我,您知道吧?」
王社長點點頭:「知道。小劉跟我打過招呼。他說想調你去縣文化館。」
「我絕了。」陸沉說。
鄭全福猛地抬起頭:「絕了?」
「我跟劉幹事說了,我得帶完這屆高三。」陸沉手指敲了敲桌麵,
「不過,文化館那邊有個編民歌冊子的任務,催得急。我跟他談妥了,麥收假這十天,我以太行公社代課老師的身份,借調到縣文化館幫忙。」
他頓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語氣。
「借調。人還在易縣,走不了。」
桌上三個人都愣住了。
借調?
陸沉看著鄭全福:「鄭校長,我的返城手續,介紹信、審批表,全在公社知青辦的檔案櫃裡鎖著。您可以隨時去查。人走手續在,我還能跑到哪去?」
鄭全福長出了一口氣。
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好!好啊!」王社長一拍大腿,手裡的茶缸水都晃出來了。
他最怕的就是陸沉直接調走,把人事關係轉到縣裡。
那樣太行公社就什麼都沒落著。
現在是借調,名義上陸沉還是太行公社的人,去縣裡幫忙,那是給公社長臉!
「陸沉同誌覺悟高!」王社長舉起茶缸,
「借調的事,你不用操心。明天一早,我就讓老馬去給你開公社的借調證明!蓋公社的大紅印!誰也挑不出理來!」
「那就麻煩王社長了。」陸沉舉起酒杯。
老楊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我就說陸知青是個仗義人!來來來,吃菜!這紅燒肉涼了就膩了!」
鄭全福也跟著笑起來,趕緊給陸沉夾了一大塊雞大腿。
這頓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吃出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