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塊?你聽錯了吧!三十塊錢夠買多少斤棒子麵了?」
太行公社供銷社門口,排隊打醬油的隊伍亂了套。
郵局的老張頭手裡捏著個茶缸子,站在台階上往下撇嘴。
「我親眼過手的匯款單!石家莊寄來的,綠色的單子,上頭清清楚楚寫的叄拾元整!寄件人是《河北文藝》編輯部!」 追書認準,.超便捷
售貨員大姐連秤砣都放下了,從櫃檯後頭探出身子。
「老張,你可別瞎扯。前進大隊那個陸知青,不就在公社中學代課嗎?一個月才八塊錢補貼,他寫幾個字能掙三十塊?」
「婦道人家懂什麼!」老張頭磕了磕茶缸子,「人家那是省刊!頭條!懂不懂什麼叫頭條?就是整本書翻開第一頁就是他的名字!縣文化館的幹事昨天都追到學校去了,聽說是要拉人家進城吃國家糧呢!」
隊伍裡炸開了鍋。
「我的個乖乖,一篇文章三十塊,咱們大隊壯勞力乾一天才十個工分,年底分紅滿打滿算一天也才值兩毛錢。這得乾半年啊!」
「人家那是燕京來的知青,腦子裡有墨水。我就說讀書有用吧!」
「拉倒吧,前兩個月你還說讀書不如回家抱小豬仔呢。」
訊息像長了腿,不到半天,從供銷社傳到糧管所,又從糧管所傳遍了周圍幾個大隊。
陸沉的名字,徹底跟「三十塊」和「省刊作家」綁在了一起。
公社中學,第一排土坯房。
鄭全福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半根煙,菸灰掉在褲腿上也沒管。
他盯著牆上的日曆。
五月二十八日。
再過三天,就是六月。麥子黃了,學校得放十天麥收假。
鄭全福把菸頭按在桌角,用力碾了碾。
得想個轍。
陸沉這小子現在是香餑餑。
省刊頭條,三十塊稿費。
昨天縣文化館的劉方明跑來,在院子裡跟陸沉嘀咕了半天。
雖然陸沉沒走,但麥收假一放,學校就管不著他了。
他手裡可是捏著全套的返城手續。
萬一這十天假裡,他揣著火車票悄悄上了去保定的汽車,直接回燕京了怎麼辦?
鄭全福站起身,在狹窄的辦公室裡轉圈。
高三那個班,十五個孩子。
離高考就剩一個多月了。
這陣子陸沉教得怎麼樣,他全看在眼裡。
連趙鐵柱那個刺頭現在都天天在草紙上記筆記,李招娣更是恨不得把眼睛長在書本上。
這節骨眼上,陸沉要是跑了,這十五個孩子就全毀了。
不行。
不能幹等著。
鄭全福抓起桌上的草帽扣在腦袋上,大步走出校門,直奔前進大隊。
前進大隊,大隊長家院子。
老楊正蹲在院牆根底下編筐。
看見鄭全福滿頭大汗地跑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柳條。
「鄭校長,這大晌午的,不在學校盯著,跑我這兒來幹啥?」
鄭全福走過去,一屁股蹲在老楊旁邊,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楊,出事了。」
老楊接過煙,點上抽了一口。「陸知青又發文章了?」
「比這嚴重。」鄭全福壓低聲音,「再過三天放麥收假。整整十天。」
老楊沒反應過來。「放假就放假唄,地裡正缺人手割麥子呢。」
「你腦子怎麼不轉彎!」鄭全福急得拍大腿,
「陸沉的返城手續是齊的!印章都有!他要是趁著這十天假,直接上火車回燕京,你上哪找人去?」
老楊夾煙的手指停住了。
鄭全福接著倒苦水。
「他現在可是省裡的頭條作家。縣文化館昨天就來挖人了。他留在這兒圖什麼?圖你大隊一天十個工分,還是圖我這一個月八塊錢補貼?他要是走了,我那十五個等高考的娃怎麼辦?你大隊好不容易出了個能給公社長臉的筆桿子,就這麼飛了?」
老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鄭全福說得對。
以前陸沉是個普通知青,走就走了。
現在不一樣。
陸沉不僅是學校的救命稻草,還是前進大隊的門麵。
昨天去公社開會,王社長還專門拍著他的肩膀誇前進大隊出了個人才。
這要是讓人跑了,這臉往哪擱?
「得穩住他。」老楊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怎麼穩?」鄭全福問,「人家現在不缺錢。三十塊稿費揣兜裡,腰桿子硬著呢。」
老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轉了兩圈。
「硬來肯定不行。得用軟的。得把他架起來,讓他不好意思走。」
老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這事大隊出麵不夠分量。得把公社王社長請來。」
「王社長能來?」
「怎麼不能來!陸沉現在是咱們太行公社的招牌!王社長比咱們還怕他被縣文化館挖走呢!」老楊咬了咬牙,
「咱們以『祝賀陸沉同誌發表作品』的名義,擺一桌飯。把王社長請坐鎮。飯桌上把話挑明瞭,讓他當著社長的麵表個態。他隻要點了頭,以他的脾氣,肯定乾到高考完。」
鄭全福聽完,心裡踏實了一半。「這主意行。在哪吃?吃什麼?」
「去你家。」老楊算計著,「你家在學校邊上,清靜。至於菜……」
老楊咬了咬牙。「大隊帳上出一隻雞。算公事。慰問先進文化工作者。」
鄭全福也發狠了。「我那兒還有一瓶去年過年沒捨得喝的西鳳酒。拿出來。」
「光有雞不行,不夠硬。」老楊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我私人掏腰包,去供銷社割兩斤豬肉。再弄點花生米,炒個雞蛋。這規格在咱們公社算是頂天了。」
鄭全福看著老楊手裡的毛票,嘆了口氣。
「老楊啊。」
「咋了?」
「你記不記得一個月前。」鄭全福苦笑了一聲,「他辦返城手續的時候,為了讓我給開個延遲證明,還跟我談條件來著。」
老楊也想起來了。
那時候陸沉也就是個普通知青,為了保住名額,還得看公社和大隊的臉色。
這才一個月。
一篇五千字的文章,三十塊錢的匯款單。
全翻過來了。
現在是校長和大隊長湊錢買肉買酒,還得請公社社長出麵,就為了求他留下來多教一個月書。
「讀書人的筆桿子。」老楊搖了搖頭,
「真他孃的嚇人。行了,別磨嘰了,我去請王社長,你去買肉。今晚就在你家堂屋擺桌。」
天色暗下來。
太行公社中學旁邊的土坯院子裡,鄭全福家堂屋的燈點得透亮。
平時捨不得用的煤油,今天倒得滿滿的。
火苗竄得老高,把屋子照得亮堂堂。
堂屋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
桌上四個盤子。一盆小雞燉蘑菇,一盤紅燒肉,一盤蔥花炒雞蛋,一盤油炸花生米。
那瓶西鳳酒已經開了封,擱在桌角。
王社長坐在正對門的上位,手裡端著個茶缸子,正跟老楊說話。
「老楊啊,你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王社長指了指那盤紅燒肉。
「王社長,瞧您說的。陸知青給咱們公社爭了光,這是應該的。」老楊陪著笑,眼睛不時往院門外瞟。
鄭全福在灶間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出來。
「算算時間,學校那邊該鎖門了。他應該快到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沉推開柴扉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