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跟我去縣文化館吧。」
劉方明把抽了一半的大前門扔在地上,一腳踩滅。
他抬起頭,盯著陸沉的眼睛。
歪脖子槐樹底下,光影斑駁。
小林站在幾步開外,手裡還捏著那個抄了詩的筆記本。
陸沉沒接話。他靠在樹幹上,看著劉方明。 【記住本站域名 ->.】
劉方明以為他沒聽懂,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我不是開玩笑。你那篇《吃》,拿了省刊頭條。就憑這一個資歷,我回去跟館長拍桌子,肯定能給你弄個編製。」
劉方明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工資。你在這裡代課,一個月八塊錢補貼,加上生產隊每天記十個工分。年底分紅能有幾個錢?到了文化館,見習期二十四塊,轉正三十五塊五。吃國家糧。」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待遇。縣裡每個月發細糧票,二十八斤半。肉票一斤。買煤油不用去供銷社磨嘴皮子,館裡有配額。」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隻留下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戶口。你現在是下鄉知青,戶口在前進大隊。進了文化館,直接轉城鎮戶口。你就是易縣的正式幹部了。」
劉方明說完,死死盯著陸沉的臉。
他覺得這三個條件砸下去,別說一個代課知青,就是公社王社長都得眼紅。
這年頭,一個城鎮戶口能讓人拿命去換。
陸沉看著劉方明豎起的那根手指。
條件確實誘人。
在1978年的易縣,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普通知青要是聽見這話,估計能當場給劉方明跪下。
但他不能接。
陸沉腦子裡飛速盤算。
一旦答應調入文化館,檔案就會從公社知青辦提走,落進縣人事局。成了易縣的地方幹部。
以後再想回燕京,就不是「知青返城」的政策了。
得燕京那邊有夠分量的單位點名要人,發函來接收,才能動檔案。
他一個縣文化館的小幹事,誰搭理他?
這輩子就得釘在易縣了。
易縣太小。
縣文化館的天花板,頂破天就是個科級。
他的目標是燕京。
是《人民文學》。
是全國作協。
最多拿縣文化館當跳板,但肯定不能當終點。
陸沉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劉幹事,好意我心領了。」
劉方明愣住了。
一旁小林一臉疑惑。
「你不願意?」劉方明不解,
「你瘋了?三十五塊五的工資你不要,你要這八塊錢的民辦補貼?」
「我答應了鄭校長。」陸沉回答。
「答應什麼?」
「帶完這屆高三。」陸沉指了指身後的土坯教室,
「十五個學生。離高考就剩不到一個月了。我這個時候走,等於把他們往火坑裡推。」
劉方明急得直搓手。
「陸老弟,你分不清輕重啊!那是你的前程!你管幾個泥腿子考不考得上?」
「對我來說,這是做人的底線。」
陸沉把話說死了。
不能留餘地,留了餘地劉方明就會繼續糾纏檔案的事。
劉方明臉色難看起來。
他跑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挖到個寶貝,結果是個死腦筋。
「不過。」陸沉話鋒一轉。
劉方明立刻抬頭。
「過幾天麥子就黃了。」陸沉看著遠處的梯田,
「麥收的時候,學校要放十天麥收假期。學生都得回生產隊割麥子。」
劉方明眼睛轉了轉。
「這十天,我閒著也是閒著。」陸沉看著他。
劉方明腦子反應極快,一拍大腿。
「對啊!麥收假期!」劉方明上前一步,抓住陸沉的胳膊,「你不用調檔案!你算借調!」
陸沉沒說話,等他自己往下說。
「縣裡那本《易縣新民歌選》催得緊。你以公社代課老師的身份,借調到縣文化館幫忙十天。名正言順!」
劉方明越說越興奮。
「十天時間,你幫我把這本冊子理出來。館裡管吃管住,我私人再給你申請十塊錢的夥食補助!」
這正是陸沉要的結果。
借調。
人不走,檔案不動。
但能名正言順地用縣文化館的資源。
「行。」陸沉點頭,「十天。麥收假一開始,我就去縣城找你。」
劉方明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
「一言為定。我明天就回縣裡打報告,把招待所的床鋪給你留好。」
劉方明帶著小林走了。
小林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陸沉好幾眼。
下午放學。
學生們收拾書包散去。
陸沉鎖了辦公室的門,往村裡走。
回到家門口。
張大海家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打了個招呼。
「陸知青,下禮拜就開鐮了。你那鐮刀磨了沒?」
「我不下地。」陸沉說,「學校放假,我去趟縣城。」
「去縣城幹啥?」
「辦點事。」
陸沉走進屋,反手關上門。
天色暗下來。他摸出火柴,點燃煤油燈。
火苗跳躍。他坐在炕沿上,看著桌上那張《河北文藝》的匯款單。
三十塊錢。
他把匯款單收進鐵皮餅乾盒,壓在最底下。
得理一理下一步的計劃。
去縣文化館,絕對不是為了幫劉方明編那本破民歌選。
那本全是順口溜的冊子,花不了一天就能改完。剩下的九天幹什麼?
縣文化館有閱覽室。
這纔是最值錢的東西。
1978年的農村,資訊閉塞。連一份當天的《人民日報》都看不到,更別說全國各地的文學刊物。
他腦子裡有後世的經典,但不知道現在的風向。
《吃》能上頭條,說明省刊的尺度比他想像的要大一點。
但《人民文學》呢?《收穫》呢?《十月》呢?
隻有進了文化館的閱覽室,翻看最近半年的所有全國性大刊,才能精準把握各家的口味和紅線。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陸沉手指敲著炕桌邊緣。
保定地區。
他回憶著後世看過的文學史資料。
1978年前後,保定地區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鐵凝。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她現在應該還在博野縣插隊,離調回保定文聯還有一年多光景。
這個時間視窗,剛好夠搭上線。
還有其他幾個後來在河北文壇挑大樑的人,這段時間也都在保定周邊活動。
縣文化館在業務上歸口保定地區文聯指導。
劉方明包裡那本《保定地區文學創作動態》就是證明。
去了縣城,就能接觸到這套係統。
就能拿到保定地區文聯的通訊錄,甚至能參加地區文聯組織的筆會和培訓班。
如果能在這個時候,跟這批未來的文壇大家搭上線。
哪怕隻是交換一封信,聊幾句創作。
這種在微時結下的交情,十年後就是無價的資源。
文學圈子,從來不隻是蒙頭寫字。
圈子就是人脈,人脈就是發表渠道,就是評獎資格。
他隻有一個燕京知青的身份,沒有作協背景,沒有大學文憑。
得自己給自己織一張網。
縣文化館,就是這張網的第一個結。
陸沉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木窗。
外頭全黑了。
太行山脈的輪廓像一堵黑牆,壓在村子盡頭。
田裡的蛙鳴聲連成一片。
隔壁張大海家傳來罵孩子的聲音,夾雜著摔碗的動靜。
這就是現實。
隻要檔案還在這裡一天,他就是這泥潭裡的一份子。
劉方明以為用三十五塊五的工資就能把他留下。
太小看他了。
燕京。
陸沉看著北邊的夜空。
等麥收假期結束,《路口》的審稿結果也該出來了。
如果《路口》能再拿下一城,他在河北文壇就算徹底站住了腳。
到時候帶著兩篇省刊頭條的資歷,加上在縣文化館摸透的全國風向。
直接強攻《人民文學》。
這縣城,隻是個開始。
真正的舞台,在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