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同誌,打擾了。」
劉方明站在土坯教室門口。
他手裡捏著一遝皺巴巴的信紙,胸口的英雄牌鋼筆別得筆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身後跟著個紮馬尾辮的年輕女同事,正探頭往教室裡看。
陸沉放下手裡的半截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認識這身行頭。縣裡下來的人。
「我是縣文化館的幹事,劉方明。」劉方明走進來,皮鞋在黃土地麵上踩出聲響,「這是小林。公社王社長說,前進大隊那首《頌豐收》是你寫的?」
陸沉點頭。
「是這樣。」劉方明清了清嗓子,「縣裡最近要編一本《易縣新民歌選》,我們下鄉收集素材。跑了幾天,收上來一些稿子。聽說你是燕京來的知青,想請你幫忙看看。」
陸沉接過那遝信紙。
《吃》雖然上了省刊頭條,但那是在石家莊。
縣官不如現管。以後要辦手續、要瞭解外麵的政策風向,縣文化館是個好跳板。
現在,得讓這兩人知道什麼是真東西。
陸沉翻開第一張。
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原子筆寫的。
「春風吹綠太行山,公社社員幹勁歡。大幹快上多打糧,要把荒山變米糧川。」
陸沉看了一秒,抬起頭。
「順口溜。」
劉方明愣了一下。
「什麼?」
「除了喊口號,沒看見具體的幹勁在哪。」陸沉把第一張抽出來,翻到第二張。
「拖拉機,突突突,開進地裡把地翻。男勞力,女社員,汗水澆灌大豐產。」
陸沉把紙放下。
「意象太直白。格律不通。全是湊韻腳的廢話。」
教室裡安靜下來。
劉方明的臉有點掛不住了。
這幾首是他挑了一上午才選出來的,覺得還算工整。
「陸同誌。」劉方明語氣硬了點,「這是民歌,要的就是通俗易懂。老百姓就認這個。」
旁邊的小林也跟著點頭,覺得陸沉有點狂。
陸沉沒接話。
他指著第二張紙。
「你要是真想用,得把『男勞力女社員』這種公文詞刪掉。改成『鐵牛喝足了油,犁開祖宗留下的黃土。汗珠子砸進地裡,長出明天的口糧』。這叫詩。」
劉方明聽完這句改寫,臉色變了。
小林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氣。
陸沉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行山下的梯田。五月的風一吹,泛黃的麥浪嘩啦啦響。
前排,李招娣正趴在石板桌上,拿著半截鉛筆做閱讀理解。
老百姓認什麼?
老百姓認實實在在的日子。
他看著窗外的麥田和學生。
1978年。恢復高考的第二年。
這些農村孩子像地裡的野草,瘋狂地想汲取水分。
縣文化館的人要民歌,要粉飾太平的歌功頌德。
但真正的文學,不是塗脂抹粉。
他得用這首詩,砸開縣文化館的門,拿到去保定地區甚至省裡的通行證。
他腦子裡裝滿了後世的經典。
北島、芒克,食指的詩,那些真正紮根在泥土裡、又有現代詩密度的東西。
得把這些核心剝出來,套上1978年的殼。
「林幹事帶筆了嗎?」陸沉問。
小林愣了一下,趕緊掏出筆記本和鋼筆。
「帶了。」
「記一下。」
陸沉看著窗外的麥田,開口了。
「題目,《麥田裡的黑板》。」
劉方明皺起眉頭。這算什麼題目?
陸沉聲音平穩。
「風吹過太行山的梯田,
麥穗彎下腰,像缺水的老人。
石磨在夜裡轉動,
磨碎了去年的糠,和今年的盼頭。」
小林的鋼筆在紙上沙沙響。
寫到「去年的糠」時,她手腕頓了一下。
劉方明臉上的不屑消失了。
陸沉接著念。
「土坯房裡,煤油燈燒到了底,
等高考的孩子,把黑板上的粉筆灰,
咽進肚子裡,開出白色的花。」
教室外頭,幾個啃著紅薯乾的學生停下了動作。
李招娣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陸沉的背影。
「明年的麥子會黃,
明年的火車會響。
我們把名字寫在粗草紙上,
等著一陣風,
吹過這片不說話的村莊。」
陸沉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劉方明。
教室裡隻有小林鋼筆劃過紙麵的聲音。
寫完最後一個字,小林抬起頭。
眼眶紅了。
她自己也是下鄉知青,去年剛招工回城。
那句「把名字寫在粗草紙上」深深的觸動了她。
劉方明站在原地。
手裡那遝「大幹快上」的信紙顯得極其刺眼。
他幹了五年文化工作。見過無數寫「幹勁歡」的稿子。
眼前這個知青唸完最後一句,他腦子裡空了一下。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全讀懂了,但他知道,這和他見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
飢餓、渴望、高考、等待。全在裡麵。
這絕對不是業餘水平。
「陸老師。」小林連稱呼都變了,嚥了口唾沫,「您以前……在省刊上發表過詩歌嗎?」
陸沉搖頭。
「沒投過詩。」
劉方明幾步跨過去,一把將小林的筆記本拿過來。
他盯著紙上的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頁紙撕下來,沿著邊緣摺好,貼身揣進上衣口袋。
劉方明看陸沉的眼神徹底變了。
剛才那是看一個會寫順口溜的刺頭。
現在是看一件寶貝。
「陸老弟。」劉方明搓了搓手,語氣熱絡起來,「剛纔是我眼拙。你這水平,放縣裡也是頭一份。」
陸沉注意到劉方明敞開的挎包裡,露出一本油印冊子。
封皮上印著《保定地區文學創作動態》。
上麵有幾個名字。
陸沉心裡盤算開了。
這是保定地區作協的內部資料。說明縣文化館跟上麵有聯絡。
得想辦法弄到這本冊子,或者藉機混進那個圈子。
劉方明順著陸沉的目光看過去,把冊子掏出來。
「這是地區文聯發下來的。」劉方明拍了拍冊子,
「縣文化館下週要辦個青年文學創作培訓班。請了保定文聯的老師,還有幾個外地的青年作家來交流。陸老弟有沒有興趣?」
陸沉點頭。
「有機會去聽聽。」
下午沒課。
院子中間的歪脖子槐樹底下,光影斑駁。
遠處的村道上傳來兩聲狗叫。
劉方明拉著陸沉在樹根上坐下,掏出大前門,遞了一根過去。
陸沉擺手拒了。
劉方明自己點上,抽了一口。
「陸老弟,說句交底的話。」劉方明吐出煙圈,「你這筆桿子,在公社中學代課,純屬屈才。一個月八塊錢,夠幹什麼的?」
陸沉靠著樹幹。
「代課挺好。剛拿了點稿費,能給學生買粉筆。」
劉方明隨口接茬。
「稿費?投的哪裡?縣報還是保定日報?」
陸沉看著遠處的土牆。
「《河北文藝》。」
劉方明夾煙的手指停住了。
陸沉接著補充。
「六月號。頭條。」
「咳——咳咳咳!」
劉方明剛吸進去的一口煙直接嗆在嗓子眼裡。
他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旁邊的小林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一個圓。
劉方明咳得臉通紅,一把死死抓住陸沉的胳膊。
指甲掐進了陸沉的肉裡。
「你說什麼?」劉方明聲音劈了,「《河北文藝》?頭條?!」
陸沉點頭。
「今天上午剛收到匯款單。三十塊。」
劉方明腦子嗡嗡作響。
三十塊稿費。省刊頭條。
縣文化館館長,前年投了一篇散文,隻混了個封底的填縫位置。
回縣裡吹了半年。逢人就發樣刊。
眼前這個在土坯房裡教泥腿子的代課老師,拿了頭條?
劉方明盯著陸沉。
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人。
一個省刊頭條作者,居然窩在這裡跟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學生耗時間。
劉方明把手裡的半截煙扔在地上,一腳踩滅。
他壓低聲音,湊近陸沉。
「陸沉。」
「跟我去縣文化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