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離開後,錢貴端著茶碗湊了過去:「這位爺,瞧著眼生,您是哪條道上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林硯之眉頭輕輕一蹙。
錢貴連忙往自己嘴上輕扇了兩下:「哎呦,瞧我這張破嘴,跑江湖跑慣了,滿嘴的江湖氣,您別見怪。」
「剛聽您一番教導,特別想和您接觸接觸。那祿爺就是個破落戶,祖上曾是鑲黃旗包衣,沾過宮裡光。辛亥後家產敗盡,靠典當度日,卻仍留辮子、穿舊綢褂,日日泡茶館吹噓大清如何體麵,您別和他計較什麼。」
「沒放心上。」
「瞧您這模樣、這氣度,是哪家府上的少爺吧?」
林硯之沉默片刻:「江浙人,剛從美利堅回來,想在北平混口飯吃。」
「江浙?!」
江浙那是什麼地方?魚米之鄉,商賈雲集,書香門第遍地都是。能從美利堅回來的江浙子弟,家底能淺得了?
「不瞞您說,皇城腳下,南來的北往的,東交民巷到四九城,就沒有我錢貴摸不熟的路。您初來乍到,想去哪個衙門,想找哪條門路,跟我說一聲,我都能給您搭個橋。」
這人市儈、活絡、門路廣,可也最會看人下菜碟。
真要是讓他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兜裡隻剩幾塊銀元、連個落腳處都沒有,指不定會生出什麼心思。
林硯之故作輕淡:「不麻煩了。本是來投奔叔父的,他在警察廳當差,要把我安排在行政處。可我是個學文的,書生一個,不愛混官場,也就沒應。」
林硯之繼續沿用剛才的人設,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嘛。
「警察……廳?!」
錢貴整個人都坐直了,多少人擠破頭想進警察廳都進不去,這位倒好,白給的差事都不稀罕!
不張揚、不炫耀、不自誇,隻隨口一提。
錢貴眼珠一轉:「這位爺,您剛到北平,想必……還沒找好落腳的住處吧?」
林硯之不置可否地輕輕嗯了一聲。
「我的爺!您這可就找對人了!別的不敢說,在北平城找住處,就沒有我錢貴辦不妥的!」
「您要是愛清靜,我知道西交民巷附近有處四合院,獨門獨院,青磚鋪地,院裡還有棵老槐樹,安靜得很,離警察廳也近,您叔父那邊走動起來也方便;要是愛熱鬧,正陽門附近的衚衕裡,有帶跨院的宅子,街坊鄰裡都是體麪人,出門就是集市、茶社,買東西、散心都方便……」
「再說了,您是留洋回來的才子,住的地方也得配得上您的氣度不是?」
「不急。」
林硯之算是明白了,心裡再急迫,麵上不能露怯,越不急,才顯身份。對方拿捏不了背景,有什麼想法都得壓著。
錢貴反倒更上心:「您放心,租金絕對公道。您要是覺得合適,我這就帶您去看房,您親自挑,挑中哪處算哪處!」
林硯之微微頷首,沒再多推辭。
錢貴做事極麻利,帶著林硯之七繞八繞,朝著一處衚衕喊了一嗓子:「孫三兒!滾過來!」
門外立刻竄進一個精瘦漢子,二十七八歲,短打扮,眉眼滑溜。
「錢二爺,您叫我?」
「這位是林先生,留洋美利堅的貴客!」錢貴下巴一揚,「趕緊給尋個好住處,正陽門附近,要四合院北屋,乾淨、安靜,別弄那些醃臢地方糊弄人!」
孫三兒眼睛一亮,連忙哈腰:「得嘞!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硯之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此時北平最貴的房租在東交民巷和西交民巷,因為這裡是使館區,被視為全北平最安全的地方。
一個普通的院子租金輕鬆超過百元,每間房的租金起步價為10塊,這樣的價格對於普通人來說無疑是難以承受的負擔。
外城便宜歸便宜,但安全性太差,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被強盜破門而入劫走了。
真要是這般的話,林硯之的文豪之路就斷了,說不定得嘯聚山林,再造共和。
他隻怕自己沒這個命。
正陽門這兒倒是正好。當初,滿人住內城,漢人則被安排在外城,正陽門外正是漢人聚居的宣南地區。朝廷規定內城不準開設戲園、酒樓,於是這些娛樂場所便紛紛搬到了前門一帶。大柵欄、鮮魚口這些衚衕裡,茶園、戲園林立,成了當時最熱鬧的娛樂中心。
交通擁堵是未來北平讓人頭疼的問題,但在100多年前的北平,同樣存在交通問題,其核心就是正陽門。1900年後,京奉鐵路和京漢鐵路延伸至正陽門,翁城外東西兩側建起了火車站,這使得擁堵雪上加霜。
幾人走了一段路,就進了一座四合院。
院子不大,不算雅緻。
屋簷下晾著幾件衣裳還有床單被套,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牆角堆著雜物,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衚衕裡特有的雜味。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王興福,一臉厚道相。
他隻住了一間偏房,好幾間屋子都空著,收拾得還算齊整。
「這位是林先生,留洋的讀書人,您多照應。」孫三兒搭腔。
王興福掃了眼林硯之打扮:「先生要是看得上,這北屋耳房,每月三塊五銀元,押一付三。」
東西交民巷那些有電燈的體麵房子,月租五六塊。南城大雜院的土炕房,一塊錢能住仨月。眼前這間獨門耳房,青磚灰瓦、窗明幾淨,三塊五……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宰人,算是北平城裡中等偏上的價錢。
林硯之斟酌著要不要還價,又怕計較會毀了人設,一旁的錢貴卻先開了口:「孫三兒,你可別拿二爺當外鄉人糊弄。這地段、這屋子,我閉著眼都能報出價來。三塊五?你也敢開口?」
「哎喲,錢爺您這話可折煞我了!既是您引薦的人,那還說什麼錢不錢的?」孫三兒對林硯之連連擺手,「林先生,我做主,三塊!就三塊!一口價!」
錢貴補了一句:「押金也免了。您瞧我這位林先生,這一身行頭,還能欠你那幾個子兒?」
「那是,那是。」
孫三兒麻利地寫了租單作為憑證,這年頭沒有中人作保,主家、租戶都不放心,假房東、租客跑路,放一百年後也是常有的事。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說了幾百年了,也沒哪個行當消失了,沒他們還真不好辦事。
林硯之付了3個月房租,一共9塊大洋。
肉疼,真的肉疼,一件外套當了15塊,現在一下子付了9塊錢,手裡頭就落了6塊錢,得趕緊找個營生,否則就是坐吃山空。
等王興福和孫三兒走了,院子裡隻剩林硯之和錢貴。
錢貴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元,推到林硯之麵前:「林先生,您拿著。」
林硯之一怔:「這是?」
錢貴嘿嘿一笑:「介紹一間房,孫三兒私下給我一塊錢茶水錢,這行當裡,叫返利。您是讀書人,又是我真心想交的朋友,這錢,我不能拿。」
林硯之原本以為,這等鑽營市井的掮客,見錢眼開,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這人,不是短視之輩。
不過對方表現得大氣,林硯之也不能小氣,否則誰會信這是個留洋學生:「錢二爺忙前忙後,跑腿費神,本就該得。您若不收,倒顯得我林某人不知禮數了。」
錢貴連忙擺手:「哎喲,先生這就見外了!叫我錢貴就行,什麼二爺不二爺的。那是街坊抬舉,當不得真。」
「再說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您要真把我當朋友,往後多照應幾句,比啥都強。」
林硯之隻笑了笑,塞了回去:「一碼歸一碼,收下了纔是朋友。」
錢貴拍了拍胸口:「林先生,在北平這地界兒,往後您用得著我的地方,多著呢!找人、打聽事、避風頭……隻要開口,我錢貴絕不含糊!」
有舍纔有得,林硯之看著錢貴的背影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