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不算精緻,卻總算是有片瓦遮身的。
庭院石磚的夾縫裡麵,長出許多綠油油的小草,院子裡有一口水井,也不知道是不是會像《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那樣,遇見「美女蛇」,然後被飛蜈蚣吸食了腦髓。
王興福自住一間東廂小屋,聽他言語,他也不是這處四合院的所有人,相當於一個管事,負責這處庭院的收租和管理,偶爾還得修繕,換得一處容身之所,至於房主到底是誰,王興福語焉不詳。
出門買了點生活用品和筆、紙,又花了2塊錢,林硯之不得不感慨「長安百物皆貴,居大不易」。
若是自己改姓白,是不是能夠過得輕鬆點。
傍晚時分,王興福的婆娘過來敲門,問要不要一起吃晚飯,林硯之嫌自己開火麻煩,點頭答應了。
比起沉默寡言的王興福,他婆娘要健談得多,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家常。
他婆娘是個大嘴巴,林硯之還沒問,她就把四合院的底細說了個乾脆。這處院子是前清某個貴人的產業,辛亥之後,就不再拋頭露麵,讓以前手下辦事的王興福出麵管理收租,也免了他的租金。 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王興福平日裡除了照看這處四合院,還在外頭做點小買賣貼補家用,獨子在津門的工廠當差,早已成家立業,老兩口盤算著再過兩年,便去津門跟兒子團聚。
這頓飯夥食費要1個當十銅元。
一大盤青菜,一碗豆腐,一塊東洋魚。東洋魚就是一種紅色的海產魚乾,又稱薩門魚,價廉味鹹而耐食,聽王興福婆娘唸叨,這一條魚乾也得兩個銅子。大概是想給這位留洋先生留個好印象,桌上竟還多了一碟炒肉絲,已是難得的體麵。
此時銀錢通行十進位,一塊銀元可換一千文銅錢,或是一百枚當十銅元。這一頓粗茶淡飯算下來,王興福婆娘多少還能落下不少辛苦錢。
林硯之就著一小塊鹹腥的魚乾,勉強扒了一碗糙米飯,便藉口旅途勞累,起身回了房。
反鎖上房門,他快速地盤點了一下自己揹包裡的東西,鋼筆、筆記本,封麵上印著現代大學的名字,直接撕碎,這些東西,絕不能留下痕跡。
手機,百分之60的電量,充電器和一塊太陽能充電寶,額,這些東西太超越時代了。
一盒對乙醯氨基酚、一盒阿莫西林。
答辯前熬夜有點感冒,嗓子疼,隨身帶著以防加重,現在身體倒是沒有什麼大事,不過尤其是阿莫西林,這種救命藥要好好保留著,哪怕到了二戰,這也是比黃金還貴的東西,剩下的口罩、消毒濕巾、可樂,暫且收好。
至於錢包裡麵的鈔票、硬幣、身份證、銀行卡,還有宿舍鑰匙,唉,還能回得去嗎?
解鎖手機後,他立馬開啟了節能模式,手機除了不能聯網,其它功能都完好如初。他掃了一眼手機儲存,1T儲存已用800多G,占用空間大的就是誇克瀏覽器、微信和QQ。
真要感謝小米把大儲存手機的價格打了下來,讓他當年隨手就買了 1T版本;更得感謝微信、QQ那煩人的自動快取功能,以前他不知吐槽過多少回,占空間、難清理,可現在,這些本地資料夾裡的東西,全成了無價之寶。
裡麵有他整理過的大量民國史料、論文、報刊影印本、地方誌、經濟資料、社會風俗考……
文史研究,最要緊的就是史料。任憑你才高八鬥、搜尋枯腸,也比不上一手文獻紮實精準。
比如20世紀六十年代發掘出的卜天壽《論語·鄭玄注》抄本,12歲學童整齊抄錄著鄭玄所注《論語》,不僅完整保留了鄭玄註文的核心要義,與傳世文獻相互印證,更糾正了後世輯佚本的諸多謬誤,為儒家經典的版本校勘、漢代經學傳承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珍貴資料。
而民國初期能夠閱讀的參考書籍非常有限,便是京師大學堂,也難有如此細分、如此海量的文獻收藏。
可林硯之有啊。
不少吹牛調侃的群裡會有群友發的各式各樣的文獻書籍。除此之外,還有網盤,本地管理器裡麵顯示也有不少下載下來的檔案,數量龐大,林硯之一時也翻不過來。
當然,存量更誇張的,是誇克裡存下的無數視訊。
油燈如豆,林硯之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他向來是出了名的摳門,視訊會員從未花過一分錢,所以瀏覽器快取裡塞得滿滿當當。從修復的經典老片到冷門的文史紀錄片,從港台功夫片到西方名著改編電影,閒著無事用廉價的投影儀投個屏,也是一種享受。
民國二年的文壇,正處在新舊交替的夾縫之中,史料所載的脈絡,此刻在他腦海中愈發清晰。
新文化運動尚未吹響號角,《青年雜誌》要等到 1915年才問世,《文學改良芻議》更要再等兩年。此刻占據報刊主流的,仍是鴛鴦蝴蝶派與禮拜六派,《玉梨魂》《廣陵潮》風靡南北,文字綺麗,情意纏綿,寫盡才子佳人、故園哀思,卻終究困於風花雪月。
而武俠一脈,仍停留在《三俠五義》的公案傳統裡,飛簷走壁、口吐白光、神怪荒誕,格局狹小,無魂無骨。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尚在十年之後,還珠樓主《蜀山》更要等到二十年後。
這個時代,不缺文筆,不缺故事,不缺讀者。
缺的是時代的魂魄。
更重要的是,民國初年,寫通俗小說,它可太掙錢了!
此時的報業和出版業已經完全市場化運作,稿酬形成了很正規的製度,因此催生了一大批職業作家。早在1907年,大清還沒亡的時候,魔都的《小說林》雜誌就有了明確的稿酬標準:甲等每千字5元,乙等每千字三元,丙等每千字二元。
從物價上來算,如今一銀元大概是150-200RMB,《小說林》最低的丙等相當於千字400塊,這價位在網文裡已經屬於一流大神級別了。
魯迅先生算是嚴肅文學方麵的扛把子,巔峰時期稿酬收入每年都維持在幾千元的水平,個別年份超過一萬,但是在通俗文學作家張恨水麵前,還不夠看。
小報曾載,張恨水與書局老闆一餐飯,便定下數萬稿酬;在北平購置大宅,裝修豪闊,被坊間傳為「買下王府」;更創辦學校、報社,齊白石、李苦禪皆曾受聘任教,風光無二。
想快速立足,通俗小說是最快的路。而通俗小說與後世網文相通,最要緊的,便是一個爽字。
他幾乎沒有猶豫,便選定了《精武英雄》。
傑哥主演、陳嘉上導演、袁和平武術指導的巔峰之作,武打片中的集大成者。
林硯之不必懂武功,手機裡的資源便是最好的老師。慢放、拆解、逐幀分析,左直拳佯攻、右勾拳擊肋、掃堂腿破下盤……一招一式都合乎力學邏輯,比當下口吐白光的神怪寫法真實百倍。
再看一遍陳真一開場在京都學校一打多,一拳打中太陽穴,小東洋獲得了嬰兒般的睡眠。接著就是快準狠的分經錯骨擒拿手,打的全是關節要害部位,林硯之熱血上湧,提筆就照著影像一比一抄。
爽就完了!
「光子,生長在這個時代,你我都無法選擇,請保重。」
「等戰爭結束以後,我在東京等你。」
「年輕人,我告訴你,擊倒對手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槍,練武的目的是為了將人的體能推向最高極限,如果你想能達到這種境界,就必須瞭解宇宙蒼生。」
家國大義、兒女情長、武術思考,思想層次很鮮明。
故事確實非常爽,就是吧,歷史時間線不太對,林硯之得繼續魔改,畢竟東洋和德國在山東的戰爭發生在一戰期間,他直接把時間線提前到了1904-1905的日俄戰爭。
否則「你要明白,青島是中國的土地,德意誌人和東洋人都是侵略者」這句極其重要的話就站不住。
至於遣詞造句,反倒是沒有什麼難度。
不少人會存在一個誤區,以為白話文始於新文化運動,其實不然。四大名著皆為白話,清末民初受西學影響,文體早已向現代靠攏。
《狂人日記》之所以意義重大,是因為它是新文學的宣言,是思想革命的旗幟,而非白話的開端。
北平白話報刊早有傳統,1901年《京話報》、1904年《京話日報》,明確宣稱「全用京中尋常白話」「話怎麼說,字就怎麼寫」的辦報主張。
比如1913年3月16日《正宗愛國報》所刊夢夢生《古衣冠》片段:天下萬物,最足動人感情者,莫若衣冠。所謂上古之衣冠,已竟去而不返。人民對於祖國的觀念,也就薄弱多多了。今當建設之始,衣冠取法於外洋,如遇有礙難取法之時,則莫若復古為妙。
文白調和,語言純熟,現代人讀來亦不覺晦澀。
林硯之望著紙上空白,他有著百年後的視野、海量的文獻、頂級的故事、成熟的白話筆法。
這民國文壇,這天下輿論,這四九城的風風雨雨……
該換個人,來寫第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