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這麼檔子事,林硯之也沒了到處亂晃考察民國北平的心情。
亂世之中,多看一分世相,便多懂一分生存之難。
裕泰茶館。
熟悉,可太熟悉了。
一進門是櫃檯與爐灶,屋子非常高大,擺著長桌與方桌,長凳與小凳,都是茶座兒。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隔窗可見後院,高搭著涼棚,棚下也有茶座兒。屋裡和涼棚下都有掛鳥籠的地方。各處都貼著「莫談國事「的紙條。
嘿,茶館宇宙,林硯之不用擔心穿過來的世界突然404了。
夥計們穿梭在桌椅之間,肩上搭著白毛巾,手腳麻利地添茶、收碗,嘴裡不停吆喝著:「您的茉莉茶來嘍——」
「張老闆,再添一壺?」
茶客三六九等,擠在一個屋簷下。
林硯之一身洋裝進門,惹得幾道目光悄悄掃來。他找了個最偏的角落坐下,要了碗大葉茶,還點了一盤點心。
剛坐沒多久,門口進來一個人。
三十多歲,中等個子,一身半新不舊的短衫,外頭套件小坎肩,頭髮梳得油亮,眼梢子一挑,就把滿屋子人都掃了一遍。這人一進門,嗓子先亮:「喲~王掌櫃,好茶伺候著!今兒個我錢貴,給您帶人氣來啦!」
王掌櫃從櫃檯後探出頭:「錢二爺,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這是又在哪兒發財呀?」
「發財不敢,混口飯吃。」錢貴往靠窗的桌子一坐,二郎腿一蹺,「這年頭,不跟著大勢走,喝西北風都趕不上熱的。」
林硯之饒有興趣,這可是前排,不,這是現場,擱後世收費都得是VIP座。
旁邊一個穿綢衫的商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錢二爺,聽說……袁大總統那邊,最近風聲緊?」
錢貴嘬了口茶,慢悠悠道:「緊?何止是緊。國會吵,地方鬧,南邊還憋著氣,這北平城啊,看著太平,腳底下全是活火山。」
商人嘆氣道:「我這綢緞莊,稅是一天比一天重,兵爺一來,張嘴就要愛國捐,不給就砸攤子。這民國,怎麼比前清還難混?」
錢貴冷笑一聲:「前清是皇上一人說了算,現在是十幾路人馬都想說話。你想安穩?門兒都沒有。要我說啊,誰胳膊粗,就聽誰的。」
另一桌一個老秀才模樣的人,捋著鬍子哼了一聲:「豎子之言!共和乃天下大義,豈能以強弱論?」
錢貴也不惱,反倒拱拱手:「老先生說得對,大義值一斤幾兩?您滿口大義,能當飯吃?能當稅交?能讓東交民巷的洋人高看您一眼?」
老秀才臉一紅,說不出話。
「不瞞諸位,我錢貴,衙門有人,街上有路,東交民巷的洋先生,我也能說上兩句話。這年頭,懂洋人,懂規矩,懂眼色,才能活下去。」
一個年輕學生忍不住開口:「東交民巷……那是國中之國,咱們中國人,何必看洋人臉色?」
錢貴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年輕人,火氣別太盛。鐵路、銀行、郵局、電報,哪一樣離得開洋人?你罵洋人,洋人斷你電線,封你碼頭,你連報紙都看不上。骨氣不能當飯吃,先活下去,再談骨氣。」
這話難聽,可滿屋子人,竟沒人反駁。
王掌櫃趕緊打圓場:「錢二爺見多識廣,那是真在外麵闖過的。您給說說,往後這日子,往哪兒奔?」
錢貴扇子一合,在手心輕輕一敲:「奔哪兒?奔穩字。誰穩,跟誰走;誰能護著你,跟著誰。想做買賣,找我;想見洋人,找我;想在北平城平平安安過日子,也可以找我。」
林硯之一個後仰,得嘞,算是明白了,這錢貴趕趟來茶館給自己打GG了。
掮客嘛,就是打一個資訊差。
一個穿著舊綢褂、留著辮子頭的旗人漢子一拍桌子,滿是怨氣:「這日子還有法過?洋人在東交民巷作威作福,咱們倒要低頭哈腰!我看啊,都是那些假鬼子鬧的!」
旁邊茶客連忙拉他一把,壓低嗓子:「祿爺,洋人可不興說啊!隔牆有耳,惹禍上身!」
被稱作祿爺的旗人梗著脖子,一臉不服不忿:「怕什麼!宣統爺隻是退位,又不是死了!這天下,遲早還得念舊!我可是聽書先生講過,法蘭西鬧完共和,不照樣把皇帝請回來了?咱們大清,未必沒有復辟那天!」
滿屋子頓時一靜。
祿爺越說越起勁,唾沫橫飛:「老一輩的江山糟成這個鬼樣子,就是假洋鬼子把洋人引來的!假洋鬼子不死,天下就沒啦!就是這幫數典忘祖的東西忽悠光緒爺,變法變法,越變越不法,不折騰,哪來那麼多破事!」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都飄向了角落裡,茶館就林硯之一個穿洋裝的,就差是指著鼻子罵了。
這是?不得不說兩句了。
林硯之指尖輕輕一頓,抬眼,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壓過滿室嘈雜:
「法蘭西皇帝拿破崙,橫掃歐陸,法典傳世,縱是敗亡,亦為千古梟雄。宣統小兒?他也配?」
茶館落針可聞。
如今宣統不過是7歲小兒,林硯之對他的厭惡主要來源於他未來甘做日寇傀儡、賣國求榮的行徑。
國人論史向來寬厚,連昏君庸主都能留幾分情麵,唯獨這人被人人喊打,其卑劣程度可見一斑。
南宋末帝蹈海殉國,崇禎帝自縊煤山,雖無力迴天,好歹守著一份帝王骨氣。
而宣統,連這點底線都沒有。要是會見東洋天皇,拿著刀對人劃拉幾下,不說生祠,建碑立傳是至少的。
那旗人頓時炸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破口大罵:「你個假洋鬼子!忘了祖宗!崇洋媚外!數典忘祖!」
林硯之目光平靜,字字如刀:
「我崇的不是洋,是強國之術;
我媚的不是外,是文明公理。
我以華夏億萬生民為重,以國家獨立為先,這才叫守祖宗。
今日之中國,不需要跪著盼真龍,
需要站著做國人!
記住一句話——
帝王輕過眼,江山屬人民。」
那一瞬,連風都靜了。
一個年輕學生渾身一震,慌忙提筆,飛快在本子上記下這段話。
「說的好哇,小兒皇帝是個什麼東西。」
「這旗人好日子到頭了,還盼著復辟呢,南邊的不少旗人估計都『滿周歲』了。」
「怎麼說?」
「重新投胎做人了歪。」
王掌櫃臉色發白,連忙上去打圓場,卻壓不住滿堂震動。
祿爺張了張嘴,麵對群情卻不敢再言,臉漲成豬肝色,最後狠狠一甩袖子,灰溜溜走了。
有人走,又有人來,茶館的座是空不下來的。
一個身著青布學生裝的青年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林硯之桌前,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敢問先生高姓大名?您這番話,如撥雲見日。」
「敝姓林,單名一個硯字。」
「學生……學生想請教,這亂世之中,我們年輕人,到底該往何處去?華夏的未來,又在何方?」
「我年輕時也迷茫過,有一位…個人告訴了我一句話,今日轉贈與你: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林硯之沒法告訴他具體方**,實在是……太過艱難。
也隻有一群**點鐘的太陽,在折磨、痛苦中苦苦追尋30年,纔可能勉強看到一絲希望。而這,太過於殘酷,林硯之覺得不同他講,顯得還仁慈一些。
「你是學生吧?」
「是的先生,我才考上北平師範學院。」
林硯之柔和地看著他:「是學生,就好好學習,等未來,未來……」
「你一個學生,這個點怎麼在茶館廝混?叫什麼名字?」
「舒慶……」學生立馬住了嘴,他感覺麵前的先生就像是學堂的教導專員,這要是告知了姓名,豈不是自投羅網。
「先生,我會好好學習的。」學生說完立馬跑路。
看著他的背影,十四五歲的年紀,北京師範學校,舒慶……名字沒說完吧,老舍。
林硯之啞然失笑,是嘍,老舍,不在茶館,還能在哪?
茶館裡依舊吵吵嚷嚷。
有人罵時局,有人嘆命苦,有人盤算生意,有人偷偷議論著袁總統、國會、洋人、共和、捐稅……
所有聲音攪在一起,成了一鍋大雜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