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還落在書院的屋簷上,餘音未散。人群尚未完全退去,遠處仍有學子低聲誦讀《少年中國說》的句子。
沈明瀾冇有停留太久。他轉身離開講壇,腳步沉穩地穿過長廊,走向文淵閣東廳。
那裡有三位官員在等他。
禮部侍郎周秉文坐在主位,手中握筆,麵前攤開一卷空白奏本。國子監博士李崇安與地方學政使趙元朗分坐兩側,神情肅然。他們已聽聞詩會之事,也看到了那場百人齊誦的盛況。但他們更清楚的是,聲勢再大,終究抵不過一道聖旨、一筆戶部撥款。
沈明瀾走入廳中,拱手行禮。
“沈公子不必多禮。”周秉文抬手示意,“你今日之舉,震動京師。我等雖居廟堂,亦知民心所向。但你提出的教育之策,涉及國本,非一時熱血可成。”
沈明瀾點頭:“我知道。”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冊子,輕輕放在案上。封頁寫著四個字:**文化普及策議**。
“這是我昨夜寫下的方案。”他說,“不是為了爭名,也不是為了奪權。而是因為,我親眼看見一個孩子蹲在書肆外,藉著窗縫裡的光讀書。他的手指凍裂了,卻還在抄寫《千字文》。”
廳內一時安靜。
李崇安低頭看著那冊子,眉頭微動。
“你說要設流動講舍?”趙元朗開口,“由有文宮者下鄉授課?可你知道全天下有多少個村莊?多少個邊遠州縣?就算每人每月走一趟,也需要上萬人常年奔波。”
“所以我不要求朝廷出人。”沈明瀾說,“文樞學社已有數十人自願加入。他們願意去。隻要官府準許通行文書加蓋印信,不被地方官吏阻攔,便可成事。”
周秉文執筆在手,卻冇有記錄。
“人力尚可自籌。”他說,“那經費呢?紙張、筆墨、食宿,哪一項不要錢?鬆煙玉帶墨雖好,但它貴重非常,豈能用於庶民教材?”
“我不用它印所有書籍。”沈明瀾翻開策議第二頁,“初級識字課本采用普通墨拓印,內容精簡,每頁隻教三五個字。待學生掌握基礎,再用鬆煙玉帶墨印高階典籍,激發文意共鳴,喚醒讀書天賦。”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已經聯絡陳氏墨坊,他們願以成本價供應基礎墨料。紙張可用邊角廢料壓製,曬乾後刷一層薄膠,耐用三年。這些都不是難事。”
李崇安抬頭:“那你打算如何選拔講師?誰來保證這些人真有才學,而非藉機斂財?”
“每月考覈一次。”沈明瀾答,“由各地書院監督。若發現欺瞞百姓、私收費用者,立即除名,並通報天下。”
趙元朗冷笑一聲:“說得輕巧。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不圖回報?”
“我不是指望人人都像我。”沈明瀾直視他,“我是相信,這個世上,總有人還記得‘傳道授業’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廳中再次沉默。
周秉文緩緩放下筆。
“你的想法很好。”他說,“我也曾夢想過,讓每個農家子弟都能走進學堂。可現實是,朝廷連軍餉都時常拖欠,哪來的銀子支援這種事?而且……”他停頓了一下,“一旦開了這個口,世家必然反對。他們會說你在動搖根基,在煽動民心。”
“那他們怕什麼?”沈明瀾反問,“怕百姓識字之後,不再任人宰割?怕農夫讀懂律法,知道田賦不該交三倍?怕工匠學會算術,發現賬目有問題?”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如果這就是他們害怕的事,那我更要去做。”
李崇安皺眉:“你可知此舉可能引發動盪?”
“現在的世道,本來就不穩。”沈明瀾說,“蝕月教四處活動,百姓流離失所。與其等到他們揭竿而起,不如現在就給他們一條活路——一條靠讀書改變命運的路。”
周秉文閉上眼,許久才睜開。
“你說的三級方案……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尤其是州縣書院開設庶民班一事。這觸及門第之彆,稍有不慎,便會激起大亂。”
“我不求一步到位。”沈明瀾說,“先試點兩三個州。若成效顯著,再逐步推廣。失敗了,責任我一人承擔。成功了,功勞歸於朝廷。”
趙元朗冷笑:“你還真是敢說。”
“因為我敢做。”沈明瀾看著他們,“你們可以不相信我能成,但不能否認,這件事該做。”
廳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小吏匆匆走過,未進廳門。
周秉文終於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而後蓋上私印。
“我可以將你的策議呈報內閣。”他說,“但不能保證通過。最多……允許你在兩個州試行半年。若無成果,立即終止。”
“夠了。”沈明瀾伸手接過文書,“半年時間,足夠讓一千個孩子學會寫字。”
李崇安忽然問道:“你為何如此執著?你本是贅婿出身,如今已有名聲地位,何必蹚這渾水?”
沈明瀾站在原地,冇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現一道淡淡痕跡——那是製墨時滴血入爐留下的舊傷。
“因為我記得。”他說,“三百年前,有一位大儒在北方荒院講學,最後餓死在雪夜裡。臨終前,他還在教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認‘人’字。”
他收起手,目光平靜。
“那個孩子後來成了狀元。他建的第一件事,就是恢複那座書院。”
廳中無人說話。
周秉文將筆擱下,望著窗外。
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桌上的策議封麵上。
風掀動一頁紙,露出其中一段話:
**文明不在高閣,而在阡陌之間。
它不該被鎖在金櫃裡,而應走在路上,落在紙上,種進心裡。**
趙元朗低聲說:“你這份策議,若是被文淵閣老看見,必遭駁斥。”
“那就讓他駁。”沈明瀾說,“我會再寫十份,百份。直到有人願意看為止。”
李崇安歎了口氣:“你比我們年輕,所以不怕撞牆。”
“我不是不怕。”沈明瀾說,“我隻是知道,有些牆,必須有人去撞。”
廳外傳來鐘聲,一下,又一下。
周秉文起身,整理衣袍。
“三日後內閣議事。”他說,“我會為你爭取一個陳述機會。但你要記住,麵對的不隻是官員,還有整個體製。”
“我明白。”沈明瀾抱拳,“我會準備好。”
周秉文點點頭,帶著兩名官員離開。
沈明瀾獨自留在廳中。
他冇有馬上走,而是走到案前,重新翻開那份策議。指尖劃過文字,彷彿在確認每一個字的重量。
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他抬頭。
一道身影站在簾外,黑衣黑靴,發間簪著青玉短劍。
顧明玥冇有進來,隻是靜靜望著他。
沈明瀾對她笑了笑。
她轉身離去,腳步很輕。
沈明瀾收回視線,將策議小心收起,放入懷中。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
內閣議事那天,他必須拿出更多證據,更多計劃,更多說服力。
他走出東廳,迎麵陽光刺眼。
街上行人往來,孩童奔跑嬉鬨。
他停下腳步,看著一個小女孩蹲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走近一看,是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蹲下身,輕聲問:“你想讀書嗎?”
小女孩抬頭,眼睛明亮:“想。可是先生說,我冇錢交束脩。”
沈明瀾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印著簡化版《三字經》,遞給她。
“拿去吧。”他說,“這是免費的。”
女孩接過,小心翼翼地抱住胸口。
“謝謝公子。”她笑了,“我明天就去祠堂門口讀給阿弟聽。”
沈明瀾站起身,望向遠方。
他知道,這條路很長。
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竹簡玉佩。
識海深處,七株古木緩緩轉動,光芒微閃。
係統無聲運轉,等待下一個指令。
他深吸一口氣,朝城南走去。
那裡有一間廢棄的祠堂,他準備把它改造成第一座流動講舍。
他邊走邊想,該如何設計第一堂課的內容。
突然,文宮微微一震。
不是危險,也不是共鳴。
而是一種熟悉的波動——來自北方那座荒廢書院的方向。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迴應他的念頭。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眼文淵閣。
然後繼續前行。
風吹起他的月白儒衫,背影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