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瀾站在講壇上,陽光落在他肩頭。台下人影攢動,學子們仰頭望著他,眼神裡有敬意,也有試探。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手中布包開啟,取出硯台、毛筆和那塊鬆煙玉帶墨。動作不急不緩,卻讓全場安靜下來。
昨日“致用”二字震動書院,書卷共鳴之聲至今未散。有人說是奇術,有人說是幻法,但更多人心中藏著一個問題——你真有才學,還是隻靠外物?
沈明瀾把墨放在硯上,緩緩研磨。墨香升起,帶著一絲清冷玉氣,隨風飄開。
他抬頭,聲音清晰:“昨日我說學問要能用,今日我想說,詩也要能立。”
台下有人皺眉。
一位青衣文士起身拱手:“敢問沈公子,何為‘立’?”
“立,是讓人聽見。”沈明瀾提筆蘸墨,“是讓你寫的字,不隻是紙上痕跡,而是能進人心、動天地的東西。”
他轉身,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大字:**抒懷**。
筆落刹那,墨跡泛金,文字騰空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沖天際。空中浮現出江流奔湧、孤舟漂盪的畫麵,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彷彿真實之境。
《春江花月夜》五篇全出。
每念一句,虛影便添一分真實。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詩句流轉間,整個崇文書院被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書頁自動翻動,牆上的字畫微微震顫,連地下藏書室的典籍都發出低鳴。
這不是符咒,也不是陣法。
這是文意本身的力量。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空中幻象久久不散。江水依舊流淌,月光仍照孤舟,彷彿這首詩已脫離紙麵,自成世界。
台下無人說話。
片刻後,一個年輕學子猛地站起,聲音發抖:“這……這不是今人所能寫出來的!”
旁邊老儒閉目良久,睜開時眼中含淚:“百年未見此等文光。”
可就在這時,另一道聲音響起。
“詩是好詩,可惜……太像古人了。”
說話的是位白髮老者,拄著柺杖從人群走出。他目光沉穩,語氣卻不輕:“沈公子才情驚人,但我輩讀書人,最重原創。若所作皆似前賢遺篇,豈非抄襲之嫌?”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質疑聲悄然蔓延。
“是啊,怎會如此熟悉?”
“我曾在古籍殘卷裡見過類似句子……”
“莫非他借奇術喚醒舊文,冒充己作?”
沈明瀾站在台上,風吹動他的月白儒衫。他冇有惱怒,也冇有辯解,隻是輕輕放下筆。
“前輩說得對。”他說,“詩貴在真,不在巧。既然諸位不信,不如現場命題,請大家共監——我當場作詩,一字一句,皆由心出。”
人群中頓時沸騰。
有人喊:“請以雪夜送彆為題!”
又有人叫:“邊塞征人如何?試其格局!”
還有人冷笑:“這般險題,怕是要當場難住了。”
沈明瀾閉眼。
識海深處,竹簡玉佩微光閃動。係統啟動“天演推演”,瞬間分析所有可能題材,篩選出最優解。
他睜眼,朗聲開口: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第一句出口,天空驟然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際竟凝聚起雲層,細雪紛紛揚揚落下。不是幻術,不是假象,是真的雪。
人們抬頭,臉上落雪,掌心冰涼。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沈明瀾的聲音繼續響起,一句接一句,如刀刻石,深深打入人心: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每一句落下,文宮震動,天地呼應。
空中浮現出邊關城樓、鐵甲將士、風雪中的驛站與遠行的馬隊。
那不是畫麵,那是意境具現。
當唸到“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時,全場寂靜無聲。
雪花還在飄。
一位老儒顫抖著跪了下來,口中喃喃:“詩成而天感應……這是真正的文道魁首啊……”
先前質疑的人低頭退後,滿臉羞愧。
可就在此時,角落裡一人突然高聲質問:“就算你能作詩,又能證明什麼?文人之爭,不在幾句辭藻!真正的大道,是治國安邦,是教化萬民!你不過逞口舌之利,有何資格談‘立威’?”
沈明瀾看向那人。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文士,麵容剛毅,眼中不服。
他笑了笑,收起筆墨,走下講壇,站到眾人麵前。
“你說得冇錯。”他說,“詩不能單獨救世。但它能喚醒人心。”
他抬起手,指向四周:“你們看這些書卷,它們本該屬於每一個人。可現在呢?隻有出身高貴的人才能接觸。普通人想讀一句詩,都要跪著求人。”
台下有人動容。
“所以我辦詩會,不是為了贏誰。”
“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文道不該被壟斷。”
“詩,可以屬於街頭巷尾的孩子。”
“也可以屬於田間耕作的老農。”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疊紙張,親手分發給周圍學子。
紙上印著簡化過的《少年中國說》節選,字型清晰,註解詳儘。
“這是我準備的第一批教材。”他說,“接下來,我會在各州縣設講舍,由有文宮者主持授課。不收束脩,不限出身。”
人群中一片騷動。
幾個年輕人激動地站起來:“我願加入!”
“我也去!”
“算我一個!”
那位曾質疑的老儒看著手中的紙,老淚縱橫:“我教書四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胸懷……”
沈明瀾環視眾人,聲音堅定:“詩會不是終點。它是起點。今天你們看到的每一句詩,都不是我的,是我們共同的血脈傳承。我隻是把它還給了你們。”
他頓了頓,忽然抬手,朗聲道:
“願少年之人,智則國智,富則國富,強則國強——”
第一個音落下,台下便有人接上。
第二個字響起,百人齊聲應和。
第三個詞出口,整座書院如同洪鐘轟鳴!
“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雪停了。
陽光破雲而出,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遠處城牆上的守衛停下巡邏,側耳傾聽。
街市上的百姓駐足抬頭,眼中泛光。
就連文淵閣方向,都有幾道身影默默望向這邊。
範守拙站在高台邊緣,手中握著那份《文化普及策議》,指尖微微發燙。
他知道,這場詩會之後,再冇有人能把沈明瀾當成一個普通的贅婿。
也不會再有人認為,這隻是一場文人的遊戲。
顧明玥站在書院外一棵槐樹下,黑色眼罩隨風輕揚。她聽著裡麵傳來的誦讀聲,手按在發間的青玉簪上。
她冇進去。
但她知道,那個人正在做的事,比任何一場戰鬥都更重要。
詩會接近尾聲。
一位青年才俊走上前,躬身行禮:“沈公子,我願拜入‘文樞學社’,終身推廣教化。”
緊接著,第二人、第三人接連上前。
不到半盞茶時間,已有數十人自願追隨。
沈明瀾一一應下,神色平靜。他知道,這些人不是衝著他個人而來,而是被那種信念打動。
文道不該高居廟堂。
它應該走在路上,落在紙上,種進心裡。
他正要開口總結,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文宮微震。
不是敵意,也不是攻擊。
而是一種共鳴——來自遠方,微弱卻持續。
他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有一座古老書院,早已荒廢多年。
據說,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大儒在那裡講學,留下一部失傳的經典。
而現在,那部經典的氣息,正在迴應他剛纔吟誦的詩句。
他不動聲色,將這份感應記在心中。
台下掌聲雷動,歡呼不斷。
有人高呼:“沈先生!請再賜一詩!”
沈明瀾回過神,看著眼前一張張熱切的臉,輕輕點頭。
他再次提筆,在新紙上寫下三個大字:
**新章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