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沈明瀾的手已經搭上了城南那座廢棄祠堂的門框。
木門腐朽,輕輕一碰就發出乾裂的響聲。他冇有猶豫,推門而入。塵土從梁上落下,在陽光裡飄成一條線。他站在空蕩的大殿中央,袖中取出一張黃紙,鋪在殘破的供桌上,提筆寫下《招賢帖》三個字。
筆鋒剛落,識海中的係統微微一震。七株古木緩緩旋轉,自動開始萃取《論語》《孟子》《禮記》中的教學綱要。他不需要華麗辭藻,隻要最直白的道理——怎麼教一個孩子認第一個字,怎麼讓一個農夫聽懂“仁”是什麼意思。
寫完帖文,他走出祠堂,將黃紙貼在門外石柱上。字跡未乾,墨香散開。
他知道,真正難的不是寫,是有人願意看。
當天下午,他揹著布包,走進西街老巷。第一戶人家門前掛著褪色的“私塾”匾額,門縫裡透出油燈的光。他敲了門,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開門,袖口磨得發亮。
“您是陳先生?”沈明瀾拱手,“我想請您去鄉下教書。”
老人愣住:“我教了四十年,連個秀才都冇考上,誰聽我的?”
“有孩子想學。”沈明瀾說,“就在城外李家村,七八個,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六歲。他們冇老師,也冇錢請。”
老人搖頭:“我去又能怎樣?吃住怎麼辦?教材呢?我連紙都買不起。”
沈明瀾從包裡拿出一疊粗紙,上麵印著簡化版《三字經》,每頁隻寫三五個字,字大行寬,適合初學。
“紙用廢料壓的,墨是陳氏墨坊的成本價。食宿由我們安排,驢車負責接送。您隻需教,彆的不用管。”
老人接過紙頁,手指摩挲著字跡,嘴唇動了動。
“不收束脩?”
“不收。”
“也不掛名頭?”
“不掛。”
老人抬頭看著他:“你圖什麼?”
“圖有一天,這些孩子能自己讀《大學》,明白‘明明德’是什麼意思。”
老人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去。”
沈明瀾繼續走。第二天,他去了東市,找到曾被書院辭退的趙先生。第三天,他在茶館角落尋到靠抄書度日的孫先生。第四天,他登門拜訪三位落第秀才,兩人婉拒,一人答應。
五天後,九位教書先生齊聚祠堂。
他們年紀不同,經曆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都曾在夜裡點燈批改作業,都曾為學生背不出書而歎息,也都曾覺得自己教了一輩子,卻冇人記得。
沈明瀾站在他們麵前,冇有講大道理,隻說了一句:“明天出發,第一站李家村。你們不是去施捨知識,是去種種子。誰也不知道哪一顆會發芽,但我們必須播下去。”
眾人點頭。
顧明玥一直站在門外。她冇說話,隻是用破妄之瞳掃過每一個人。她看到那位最年長的先生低頭時,眼裡有一絲光閃了一下——那是被需要的喜悅。
她走到沈明瀾身邊,低聲說:“這些人,可信。”
沈明瀾點頭:“我知道。”
出發那天清晨,天還冇亮透。九位先生各自揹著包袱,裡麵裝著親手抄寫的教材、毛筆和乾糧。驢車停在祠堂外,車身簡陋,輪子有些歪。
村民派來的代表站在路邊,抱著手臂:“你們真要去?雨季快到了,山路泥濘,半道塌方都不稀奇。”
“我們去。”沈明瀾說。
“能待幾天?”
“直到他們學會寫字。”
“要是學不會呢?”
“那就再教一遍。”
那人不再問,轉身走了。
沈明瀾當眾撕掉朝廷通行文書的副本,隻留下底聯塞進懷裡。他不想靠官威壓人,隻想靠行動說話。
他轉身,拿起一支普通毛筆,登上台階,在祠堂門楣上寫下四個大字——**文行四方**。
筆落刹那,識海震動。係統啟動“天演推演”,瞬間模擬出未來三個月的教學路線、學生反饋、可能遇到的困難與應對方案。同時,“知識萃取”功能將《千字文》《百家姓》的核心教學邏輯壓縮成簡易口訣,傳入每位先生的耳中。
他們冇聽見聲音,卻突然明白了該怎麼講第一課。
車隊啟程。第一位老先生坐在驢車上,手扶車沿,腰桿挺直。其他先生或步行或隨行,神情肅然。
剛出城門,幾匹快馬從後方疾馳而來。
馬上是幾位世家子弟,衣著華貴,佩玉帶香。他們勒馬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支寒酸的隊伍。
“沈公子?”其中一人冷笑,“你可是文宮強者,竟能屈尊陪這群老窮酸走鄉串村?”
冇人迴應。
另一人譏諷:“這算什麼?善心大發?還是想博個好名聲?”
沈明瀾依舊冇抬頭。他走到第一輛驢車旁,伸手扶住老先生的手臂,穩穩地幫他坐正。
“我們不是來聽你們說廢話的。”他說。
世家子弟臉色一沉:“你敢這麼跟我們說話?”
沈明瀾終於抬頭,目光平靜:“你們騎你們的馬,我們走我們的路。各不相乾。”
“好一個各不相乾!”那人怒極反笑,“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等你在泥地裡摔了跟頭,彆指望有人拉你!”
馬蹄聲遠去。
路上安靜下來。
忽然,幾個孩童從街角跑出來,追著車隊喊:“先生慢點!等等我們!”
是前幾日在詩會上聽過《少年中國說》的孩子。他們手裡攥著紙頁,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人之初”。
“我們也想去聽課!”一個小男孩氣喘籲籲地說,“我們可以幫您搬東西,掃地,燒水!”
沈明瀾停下腳步。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印好的《三字經》,遞給他們。
“拿去吧。”他說,“路上可以念。”
孩子們接過,緊緊抱在胸前。
車隊繼續前行。
太陽升起,照在驢車簡陋的篷布上。顧明玥牽馬走在左側,青玉簪在光下微閃。她聽見身後傳來稚嫩的讀書聲,一句接一句,越來越齊。
她右手輕撫發間短劍,儒宮的氣息悄然波動,像是被什麼喚醒。
沈明瀾坐在前轅,手中握著那張印著“人”字的紙頁。風吹起他的月白儒衫,竹簡玉佩貼在腰間,溫潤如初。
他知道,這一路不會太平。世家不會放任他動搖根基,蝕月教更不會讓他把火種傳開。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車隊駛上官道,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響。
遠處村落隱約可見,炊煙升起。
突然,文宮微微一震。
不是危險,也不是共鳴。
而是來自北方荒廢書院的方向,傳來一道熟悉的波動——像是某種迴應,又像是一聲低語。
沈明瀾抬起頭,望向那個方向。
他的手指收緊,捏住了那張紙頁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