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模貼在掌心,餘溫未散。沈明瀾伏在密道儘頭的暗角,指尖抵住石壁,一寸寸挪出洞口。前方是欽天監後殿的偏門,門縫透出幽藍火光,像是從地底燒上來的一樣。
他屏住呼吸,將文氣沉入識海。係統無聲運轉,《莊子》中的“形藏於無”被迅速解析,他的身影彷彿融進空氣裡。竹簡玉佩微微發涼,吸收著外溢的氣息波動。
首輔就站在殿內中央,手中提著那盞青銅燈。燈光不照人,卻映得四周梁柱上的星圖緩緩轉動。八名黑袍人跪伏在地,背脊拱起如獸,額前烙著彎月狀的印記。
沈明瀾攀上橫梁,借力懸身。木屑落在肩頭,他不動。目光掃過下方——大殿地麵刻著巨大的陣法紋路,由無數細小的篆文組成,正中央是一座三足青銅鼎,鼎口冒著淡淡的青煙。
首輔低聲道:“時辰將近。”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卷殘破古籍。紙頁焦黃,邊角捲曲,上有墨跡斑駁。沈明瀾瞳孔一縮。
那是《墨子》殘卷。
不是林玄機給他的完整本,而是早前遺失在外的那一部分。
首輔雙手捧書,緩步上前,口中唸誦:“《墨子》歸位,星軌重啟,祭壇通幽。”話音落時,他將殘卷投入鼎中。
轟!
火焰猛地騰起,顏色由青轉黑。一股腥冷之氣自鼎中湧出,順著陣法紋路蔓延開來。梁柱上的星圖開始逆向旋轉,北鬥倒懸,南鬥崩裂。
係統提示閃現:【檢測到高危文脈汙染源,目標文獻與敦煌遺失篇章存在同源波動】。
沈明瀾心頭一緊。這不是簡單的獻祭,而是在修複某種斷裂的傳承。蝕月教要喚醒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更古老。
黑霧瀰漫,遮住了視線。他閉眼,呼叫識海中殘留的破妄之力。那是顧明玥曾短暫開啟的能力,如今在他體內還留有一絲餘韻。
霧障被撕開一道縫隙。
他看見了。
地下石板正在移動,一塊塊翻開,露出向下的階梯。階梯儘頭是一片圓形祭壇,直徑十丈,四周圍滿符柱。每根柱子上都纏繞著鐵鏈,鎖著半透明的魂影,發出無聲哀嚎。
祭壇中央懸浮著一物。
機關鎖。
沈明瀾的機關鎖。
他曾以為這鎖在一次交鋒中丟失,冇想到竟被悄悄取走,埋入陣眼。此刻那鎖正緩緩旋轉,與地脈相連,每轉一圈,就有細微的震顫傳入他的文宮。
係統警報炸響:【警告!個人文器正被用於構建邪陣核心,持續暴露將導致文宮反噬】。
他咬牙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不能再等了。
正欲抽身撤離,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銳響。
玻璃碎裂。
一道人影疾射而入,劍光如月劈下,直斬黑霧中心。劍鋒所過之處,霧氣退散,露出半張扭曲的臉。
是顧明玥。
她落地未穩,劍尖已挑向鼎口。黑霧凝聚成爪,迎麵抓來。她側身避過,青玉簪劃出弧線,短劍脫簪而出,在空中旋斬三圈,逼退兩道撲來的黑影。
“你來乾什麼!”沈明瀾傳音。
“你說呢?”她冷笑,右眼罩微動,“我若不來,你就要被自己的文器吸乾了。”
首輔立於高台,冷冷俯視。“既然都到了,何必躲藏。”他抬手,青銅燈驟然爆亮,一道光束打在殿頂星圖上。
轟隆!
整座大殿震動,四麵牆壁裂開,數十名黑袍人從地道湧出,手持彎刀,封鎖所有出口。
沈明瀾知道不能硬拚。他低聲對顧明玥傳音:“記住祭壇結構,速退!”
顧明玥不答,反而踏前一步,劍指首輔:“你背叛朝廷,勾結邪教,今日休想全身而退。”
“背叛?”首輔輕笑,“我隻是完成了你們不敢做的事。三千年一輪迴,文明必毀,人心必墮。唯有重鑄天地,才能讓萬物重生。”
他說完,轉身麵向青銅鼎,雙臂展開:“諸位聽令——喚醒饕餮!”
黑霧瘋狂翻滾,彙聚成旋渦。鼎中傳出低沉嘶吼,像是從深淵傳來。祭壇下的魂影劇烈掙紮,鐵鏈崩斷一根,又一根。
沈明瀾猛然想起什麼。他在識海中喚出《正氣歌》,準備強行催動文宮異象。隻要長虹貫日,就能撕開一條生路。
可就在他調動文氣的瞬間,胸口一陣劇痛。
機關鎖在共鳴。
它不隻是陣法核心,更是牽引點,把他和整個祭壇連在一起。每一次心跳,都在為陣法供能。
“你在用自己的血脈養陣。”他盯著首輔,“所以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從我踏入沈家那天起,你就等著這一刻。”
首輔回頭,眼神平靜。“你知道星宿老人嗎?三千年前,他也像你一樣,堅信文明可以延續。結果呢?他死了,文脈斷了,世界陷入混沌。我不願重蹈覆轍。”
“所以你就投靠邪神?”
“不是投靠,是合作。”首輔抬起手,指尖滴血,落入鼎中,“我要借它的力量,毀掉舊秩序,重建新紀元。”
血落鼎中,黑霧凝成實體。
一頭巨獸虛影浮現半空,頭似獅,角如鹿,口吞星辰。它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般的窟窿,盯著殿內眾人。
沈明瀾感到文宮巨龍在顫抖。
這不是普通的邪祟,這是吞噬文明的本源之獸。
顧明玥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劍上。她雙手握劍,劍身泛起金光,正是《吳越春秋》的戰場意境即將爆發。
“彆衝動!”沈明瀾喝止,“現在動手隻會加速陣法完成!”
顧明玥頓住。
他知道她在賭命,但他不能讓她送死。
他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符紙,注入一段加密記憶——祭壇佈局、機關鎖位置、首輔行動規律。然後將符紙折成三角,暗中踢向牆角裂縫。
做完這一切,他故意釋放一絲文氣波動。
“在這裡!”一名黑袍人察覺,立刻撲來。
其他人隨之圍攏。
沈明瀾冷笑,低聲對顧明玥說:“走左邊通道,我在外麵等你。”
顧明玥皺眉:“你呢?”
“我得再拖一會兒。”他抬頭看向祭壇方向,“這陣法還冇完全啟用,隻要打斷一次能量迴圈,就能延緩啟動時間。”
她說不出話,隻狠狠瞪他一眼,轉身躍向側門。
沈明瀾不再猶豫,雙手結印,文宮巨龍咆哮而出。十三經文字在空中排列,化作《正氣歌》全文,金色長虹自天而降,直衝鼎口。
黑霧劇烈翻騰,饕餮虛影發出怒吼。
長虹斬入霧中,轟然炸裂。
刹那間,祭壇震動加劇,機關鎖猛然一震,一道反衝之力順著血脈直擊心臟。
沈明瀾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但他冇有停下。反而加大輸出,讓文氣如江河奔湧。
首輔臉色微變:“你瘋了?這樣會毀掉你的文宮!”
“那就毀吧。”沈明瀾抹去血跡,再次催動係統,“隻要能打斷你。”
長虹第二次落下,擊中鼎沿。
哢嚓!
鼎身出現裂痕,黑霧倒流。
饕餮虛影開始潰散。
首輔怒吼:“殺了他!”
數道黑影撲來。
沈明瀾轉身就跑,衝向左側通道。身後刀光閃爍,一刀擦過手臂,布料撕裂,麵板見紅。
他不管傷勢,拚命狂奔。通道狹窄,隻能單人通行。他一邊跑,一邊感知身後動靜。
追兵越來越多。
他知道撐不了多久。
但隻要顧明玥安全離開,這些證據就能送到顧清弦手中。文淵閣還有希望。
就在他拐過彎道時,腳下突然一空。
石板塌陷。
他墜入下方暗室。
背部撞地,疼痛襲來。他掙紮起身,發現身處一間密閉石屋,四麵無門。頭頂破洞處,隱約可見祭壇底部的符文正在發亮。
原來這裡纔是真正的控製中樞。
他抬頭望去,透過裂縫,正好能看到那把懸浮的機關鎖。
還在轉。
還在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把鎖,從來就不是為了控製陣法而設。
它是鑰匙。
也是誘餌。
專為引他而來。
他苦笑一聲,靠牆坐下。文宮震盪未平,血液順著傷口滑落,滴在地麵。
一滴。
兩滴。
第三滴落下時,鎖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