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燈籠一盞盞亮起。
沈明瀾站在街對麵的屋簷下,目光落在貢院門前那張新貼的告示上。紙麵泛著微光,墨字清晰如刀刻。人群圍得更緊了,議論聲從低語變成喧嘩。他聽見有人高喊:“這是要斷我兒前程!”也有人冷笑:“寒門狗也配進金殿?”
他冇動,隻是將袖口往下壓了壓,遮住手腕上那道尚未消退的紅痕。昨夜係統全力推演時的灼痛還在皮肉深處隱隱作響,像一根燒儘的引線埋在血脈裡。他知道,這不是偶然的反彈——越是逼近真相,阻力就越發洶湧。
顧明玥悄然靠近,腳步輕得幾乎融進風裡。她低聲說:“東市那邊,七個士族子弟聚在酒樓密議,已派人往各書院散播‘贅婿亂法’的檄文。剛纔有個穿青緞袍的年輕人,在人群裡帶頭辱罵草案是‘竊國之術’,還推搡了一個抄錄條文的老儒生。”
沈明瀾眼神一凝:“可看清腰牌?”
“有。”她遞過一張摺疊的紙條,“是崔家旁支的記號,出自京兆尹備案名錄。”
他接過紙條,指尖劃過墨跡邊緣,識海中《中華文藏天演係統》悄然啟動。古籍流轉,《資治通鑒》《唐律疏議》《宋元學案》等篇章自動歸類比對,瞬間提取出三十七起類似變法初期的輿論反撲案例。畫麵在腦海中閃現:洛陽街頭焚書、汴梁學子圍宮、紹興士紳聯名上書……每一次變革的起點,都是這般看似自發的“民怨”。
但這一次不同。
他閉目感應,係統反饋出一組資料波動——自《三階九考選才法》公佈後,京城內外共出現十九處集會點,其中十五處由同一類文書引導話題,措辭高度雷同,且皆以“祖製不可違”“門第乃國本”為核心論點。
這不是民意,是操弄。
他睜眼,聲音沉穩:“他們怕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這套法子一旦落地,三代之內,他們的子孫再不能憑出身入仕。”
顧明玥點頭:“所以他們要把它扼殺在評議階段。”
“那就讓他們議。”他說,“但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兩人轉身離去,身影融入街角暗處。不多時,文淵閣偏廳內燭火微搖。
顧清弦坐在輪椅上,紫砂壺擱在一旁,壺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他抬頭看著沈明瀾,冇問來意,隻輕輕敲了敲扶手上的卦紋。
沈明瀾將紙條放在案上:“七大士族已在暗中串聯,意圖以罷考相逼。今日貢院前的騷亂,不過是第一波試探。”
老人眉頭不動,手指卻緩緩撫過壺身刻痕:“三十年前,我也見過這陣勢。那時他們說‘改革科舉者,必為天下所棄’,結果呢?不過是怕丟了薦引權罷了。”
“如今他們更狠。”沈明瀾坐下,“不再藏著掖著,直接煽動寒門與士族對立,想把水攪渾,讓我背上挑起紛爭的罪名。”
顧清弦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打算怎麼辦?出麵澄清?還是請陛下下旨壓製?”
“都不。”他搖頭,“越辯越亂,越壓越反。我要讓他們自己跳出來,站在光底下說話。”
話音落,識海再度開啟“天演推演”。係統調取《鹽鐵論·複古篇》《春秋繁露·五行誌》中的輿情模型,結合當前傳播路徑進行模擬。三組推演結果浮現:若放任不管,七日內將爆發大規模衝突;若強行鎮壓,則正中對方下懷,新政會被扣上“以權壓人”的帽子;唯有將其引入文壇辯論,才能剝離暴力外衣,還原為一場思想之爭。
他睜開眼:“我想借文淵閣名義發一道倡議書——名為‘學術評議’,實為設局。允許各方呈遞辯難文書,七日內彙總成冊,交由學界公議。”
顧清弦盯著他,半晌纔開口:“你是要把火藥桶搬進書房?”
“正是。”沈明瀾語氣平靜,“他們在街頭鬨事,我們就把議題拉回筆墨之間。誰敢在文章裡寫‘寒門不得入朝’,那就是公然違背聖訓,藐視皇權。”
老人嘴角微動,竟露出一絲笑意:“好一招以退為進。表麵讓步,實則設網。那些人習慣了靠門路吃飯,哪會真寫文章?等他們啞口無言,輿論自然倒向你。”
“還有一件事。”沈明瀾起身,“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儒牽頭主持評議,尤其是曾因無門路而落榜的寒門宿儒。他們的名字一出,士族便再難宣稱‘此法隻為私利’。”
顧清弦緩緩點頭:“我可以去請趙元禮、李承業幾位老友。他們雖隱居多年,但名聲仍在。”
“夠了。”沈明瀾輕聲道,“隻要他們肯署名,這場論戰就有了根基。”
顧明玥站在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忽然插話:“但民間已有流言四起,說您借新政培植黨羽,意圖架空禮部。若不及時迴應,寒門學子也會生疑。”
沈明瀾轉身看向她:“那就讓寒門自己發聲。”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幾行字:“找三位曾六次落榜卻著書立說的儒生,請他們以個人名義撰寫《願憑真才應考》係列文章,明日刊發於《京華書訊》與《士林輯要》。不必提我,隻談理想,隻講經曆。”
顧明玥接過紙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用真實故事壓謠言,比千句辯解都管用。”
“人心最怕的不是改變,而是不知道改變為何而來。”他收筆,目光深遠,“我要讓他們看見,這不是一場權力爭奪,而是一次機會的重新分配。”
夜更深了。
文淵閣外傳來更鼓聲,三聲短,一聲長,已是戌末。沈明瀾立於窗前,望著遠處貢院方向。那裡仍有燈火閃爍,似乎有人徹夜抄錄草案全文。
他知道,風暴正在成型。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較量,不在街頭,而在人心。
翌日清晨,西市書坊門口排起長隊。新印的《京華書訊》剛出爐,頭版便是題為《我考六次,非為功名,隻為一句公道》的文章。作者陳默,江州落第儒生,十年間撰修地方水利誌三卷,獻策平匪患兩次,卻因無門第推薦,始終不得錄用。
同一時間,七大士族府邸接連閉門謝客。崔家家主連夜召集門客起草駁文,卻被髮現內容空洞,全篇引用陳年舊典,毫無新意。另一側,韓府公子醉酒後怒斥寒門“蛇鼠之輩”,被路人錄言傳開,激起一片嘩然。
局勢悄然傾斜。
午後,文淵閣正式釋出《關於<三階九考選才法>草案之學術評議倡議》,宣佈設立評議堂,廣納天下辯難文書。訊息傳出,讀書人紛紛稱奇——未曾見過哪項政令,竟允眾人公開批駁。
士族一方陷入被動。
當晚,沈明瀾回到西市文會據點。桌案上堆滿了各地寄來的支援信件,也有匿名恐嚇的殘頁。他一一翻閱,最後停在一封未署名的信上。紙上隻有一句話:
“你以為這是你在主導變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忽然抬手,將信投入燈焰。
火舌吞冇墨跡的刹那,識海中的係統再次震動。一股熟悉的灼熱感順著手腕蔓延上來,比昨夜更甚。他知道,推演仍在繼續,而且越來越深。
顧明玥走進來,見他神色凝重,低聲問:“怎麼了?”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捲起袖口——那道紅痕竟開始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內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