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螳螂捕蟬
暮色四合，濱海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瀚宇大廈冷峻的玻璃輪廓。這座位於市中心的頂級寫字樓頂層，一間從不對外預訂的私人會客廳內，空氣凝滯得如同膠質。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落地窗外的璀璨夜景隔絕大半，隻留下一道縫隙，透進幾縷冰冷的光帶，恰好切割過深色大理石地板，映出沙發上幾個人影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雪茄的焦油味、陳年威士忌的醇香，以及一種更為粘稠的——野心與不安混合的氣息。
副市長唐震宇背對窗戶站著，四十五歲的他，藏青色西裝剪裁精良，筆挺有力，步伐移動一如既往的沉穩而充滿目標感，彷彿每一步都踏在既定的軌道上，但眉心凝結的川字紋和眼底的暗沉，泄露了長期處於權力漩渦中心的耗損與焦慮。他手中握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塊早已化儘，他卻渾然未覺。
“唐市長，失事車已被他們拖走了，你怎麼看？他們不會發現車上做了什麼手腳吧？”
發問的是章誌雄，他體型微胖，麪皮呈小麥色，一雙眼睛精明地轉動著。他坐在真皮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晶杯壁，透露出內心的急切。
“我怎麼看？”唐震宇緩緩轉過身，陰影籠罩了他大半張臉，隻有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用眼睛看唄！”
章誌雄聽聞不由擱楞了一下。
唐震宇又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他們會不會從車上發現端倪，你們不是纔是專業的嗎？問我乾什麼？嗯？”
最後那個上揚的尾音，像一根細針，紮得章誌雄眼皮一跳。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靠回沙發背：“嗬嗬，唐市長，我......我一時情急，失言了。”
“我認為不會，我們不必太過擔心。”接話的是市交警支隊隊長譚修遠。他年近五十，身穿便服，坐姿卻依舊帶著職業性的筆挺，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上滿是篤定。他放下酒杯，雙手在膝前交叉，做出一個類似彙報工作的姿勢，“很坦誠地說，我們的方法......很隱秘，很巧妙，非一般人可以發現。不要說他們市局刑偵那邊，就算是我們交警內部，專門負責車輛勘驗的技術人員，懂得這方法和原理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他們，不可能有這樣的知識儲備和技術水平。”
譚修遠的聲音平穩，帶著技術官僚特有的自信，彷彿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這份自信多少驅散了一些房間裡的陰霾。
“譚隊長說得對。”市公安局副局長藍成鬆立刻附和。他約莫四十五六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卻有些飄忽，尤其在麵對唐震宇時，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走了狗屎運，真發現了其中的奧妙，那又怎麼樣？”他提高了聲調，試圖增強說服力，“車禍事故發生時，張衛國他還冇到我們濱海市上任呢！車子是在南州市出的問題，要查也是南州市的問題，關我們濱海什麼事？他們還能憑空把臟水潑到我們頭上不成？他們絕不可能想得到，我們......和南州市那邊，能有什麼聯絡。”
藍成鬆說完，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始終坐在主位單人沙發上的那個人——唐方略。
唐方略是唐震宇的三叔，也是這個小圈子的真正核心與智囊。他年近六旬，身材清瘦，穿著中式對襟綢衫，手裡盤著一對色澤深沉的核桃，發出規律的、輕微的“喀啦”聲。他眼皮微垂，彷彿在養神，直到藍成鬆說完，才緩緩掀起眼簾。那是一雙異常平靜的眼睛，瞳孔顏色很淺，看人時冇有什麼溫度，卻彷彿能洞悉一切。
“修遠和成鬆的分析，有道理。”唐方略開口，聲音沙啞低沉，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經過仔細掂量，“不過，誌雄的擔心，也不是全無必要。俗話說，小心駛得萬年船。事已至此，我們更需步步為營，尤其是後續的銜接，絕不能出紕漏。”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唐震宇身上：“震宇，你是市長，目標最大，更要沉住氣。張衛國那邊，現在是我們手上的牌，怎麼打，何時打，要精準。”
唐震宇深吸一口氣，走到酒櫃邊，又給自己倒了一點酒，琥珀色的液體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藉著這個動作平複了一下翻湧的心緒。麵對這個三叔，他總會不自覺地收斂鋒芒。
“三叔教訓的是。”他轉過身，語氣緩和了些，“我隻是覺得，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們內部不該再有任何猶豫和猜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章誌雄一眼，後者連忙低下頭。
“好了，正事要緊。”唐方略擺了擺手，那對核桃在他枯瘦的指間靈活轉動，“誌雄，成鬆，修遠，你們先回去，該做什麼做什麼，保持常態，留意各方動靜。”
“是，唐總放心。”章誌雄他們立刻站起來，微微躬身。
厚重的實木門無聲地開啟又關上，將三人送走，房間內隻剩下唐家叔侄二人，空氣似乎為之一清，卻又沉澱下更深的謀劃。
唐震宇走到唐方略對麵的沙發坐下，身體鬆弛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銳利。“三叔，二叔那邊......最近有什麼安排嗎？”
他口中的“二叔”，指的是在省城經營多年、地位更高的唐家另一支柱。這次針對即將上任的濱海市長張衛國的“意外”，以及下一步的規劃佈局正是唐係勢力策劃的關鍵一步。
“你二叔那邊，自然是在等我們這邊的確切訊息。”唐方略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張衛國，現在是我們計劃能否順利推進的‘活開關’。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到底怎麼樣？還是昏迷不醒嗎？”
唐震宇遲疑了一下，資訊需要章誌雄，尤其是具體負責刑偵的藍成鬆掌握。唐震宇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藍成鬆的電話，按下擴音。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藍成鬆刻意壓低的聲音：“唐市長？”
“藍局，三叔問你，張衛國現在具體情況如何？還在昏迷嗎？”唐震宇語氣嚴肅。
“這個......”藍成鬆的聲音有些遲疑，“應該是吧......現在這個張衛國被他們轉移到了‘水岸花語’彆墅區那邊，說是治療休養，戒備森嚴，我們的人......也不掌握確切情況。”
“‘應該是吧’？”唐震宇的眉頭立刻擰緊，聲音陡然轉冷，“藍成鬆！你是主管刑偵的副局長！連這麼關鍵的目標是死是活、是醒是睡都搞不清楚？你這副局長是乾什麼吃的！要是資訊有誤，耽誤了大事，你擔得起責任嗎？”
電話那頭傳來藍成鬆明顯的吸氣聲，似乎還能聽到他吞嚥口水的聲音。
“唐市長息怒，息怒！是我工作冇到位！我、我會立刻想辦法，動用一切資源，儘快瞭解清楚張衛國最新的確切狀況！請您和唐老放心！”
“不是儘快，是立刻！馬上！”唐震宇厲聲道。
“是！是！立刻！馬上！”
掛了電話，唐震宇餘怒未消，將手機重重拍在茶幾上。水晶菸灰缸輕輕跳了一下。
“稍安勿躁。”唐方略依舊平靜，“藍成鬆能力是有上限的，但勝在聽話，能用。而且，章誌雄剛纔臨走前那番分析，倒也有幾分見地。”
唐震宇看向他。
唐方略繼續道：“那天，在‘水岸花語’，他們鬨出的動靜不小，幾乎算是撕破臉硬闖了。如果張衛國真的已經甦醒，並且意識清楚，以他的性格和位置，怎麼可能容忍他們如此放肆？王墨陽、劉皓星他們那幾個手下，又怎麼會選擇忍氣吞聲，自己吃下啞巴虧，客客氣氣讓他們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的主心骨還冇立起來。張衛國必然還處在深度昏迷，或者至少是意識不清、無法理政的狀態。他的手下群龍無首，底氣不足，纔不敢在當時那種他們占理的情況下，與我們徹底衝突。他們在拖時間，等他們的市長醒來。”
唐震宇聽著，眼中的怒色漸漸被一種灼熱的光芒取代。“三叔，您的意思是......現在正是時候？”
“對。”唐方略緩緩點頭，手中核桃轉動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時機剛剛好。張衛國昏迷，他的手下不敢妄動，省裡那邊因為‘意外’事故，對濱海市的班子穩定也正心存疑慮。此時啟動‘臨陣換將’計劃，讓你二叔在省裡活動，以‘張衛國身體狀況不宜履職，為保障濱海市工作連續穩定’為由，提議由你暫時全麵主持市委市政府工作，順理成章，阻力最小。”
唐震宇的心臟怦怦跳了起來，主持全麵工作，那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那是通往市長寶座最關鍵的過渡階梯！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柄權杖的輪廓。
但他很快壓下興奮，想到另一個關鍵點：“三叔，江氏集團那邊......您估計，他們還能撐多久？”
提到江海集團，唐方略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冷峭的笑意。“江氏？還有他們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海地產？我看，他們支撐不了多久了。”
他放下茶杯，如數家珍：“銀行那邊，我已經‘溝通’好了。幾家主要合作銀行已經同意，後續停止對江氏集團及其關聯企業的新增貸款，並且，會加緊催收之前的到期貸款。斷其水源。”
“建材方麵，我也和那幾個主要的建材商‘打好招呼’了。對江海地產正在開發的‘康樂花園’專案，不僅所有材料價格上浮百分之三十，而且，關鍵的水泥、特種陶瓷、高階石材和部分核心五金件，直接斷供。就算他們自己有鋼筋、混凝土這些基礎材料的渠道，缺了這些關鍵建材，他那樓，也休想蓋起來。截其糧道。”
唐方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勾勒出一場不見血的圍剿。
唐震宇忍不住笑起來，那是一種混合著得意與殘忍的笑容：“好！太好了！他們不是仗著有點背景及本土優勢，敢從我們唐家嘴裡搶食，高價搶走了燕嶺地塊那塊肥肉嗎？哼！這回，我要讓他們連已經到嘴的康樂花園都吐出來！看他們還怎麼囂張！”
“資金鍊斷裂，材料供應不上，工程全麵停滯。”唐方略緩緩介麵，眼中銳光閃動，“到時候，他們隻剩下一條路可走——低價轉讓燕嶺地塊的使用權，換取救命資金，試圖保住康樂花園這個基本盤。而那時，我們便能以極低的價格，甚至是通過某些‘司法拍賣’的合法形式，將燕嶺地塊，重新拿回來。”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唐震宇舉杯，與唐方略的茶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叮響。兩人臉上，都洋溢著勝券在握的躊躇滿誌。
不久，章誌雄、藍成鬆、譚修遠去而複返，顯然是得到了唐震宇的召喚。房間裡重新熱鬨起來，隻是氣氛已然不同。之前的些許不安和猜疑，似乎都被唐方略叔侄的篤定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分享勝利果實的興奮。
唐震宇又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度，他瞥了一眼額頭似乎還有未擦淨汗跡的藍成鬆，淡淡道：“藍局，刑警隊，還有技偵那邊，你要抓緊跟進。尤其是對‘水岸花語’和張衛國治療團隊的監控，有什麼風吹草動，隨時直接向我報告。”
“明白！明白！唐市長放心，我們一定盯死，一有情況，立即彙報！”藍成鬆挺直腰板，忙不迭地保證。
“來！”唐震宇親自拿起醒酒器，為每個人的酒杯斟上深紅色的酒液，“為我們完美的計劃，更為濱海市光明的未來，乾杯！”
“乾杯！”
幾隻高腳杯碰在一起，發出悅耳卻又彷彿帶著一絲不祥的聲音。猩紅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映照著幾張誌得意滿、微泛油光的臉。水晶吊燈的光芒照射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深色的牆壁和地毯上，如同蟄伏的獸。
他們暢飲，交談，聲音逐漸高亢，直到每個人都麵泛紅光，眼帶醉意，才心滿意足地、步履或許有些虛浮地離開了這間可以俯瞰大半個濱海市的密室。
厚重的門再次關閉，隔絕了內外的聲息。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車流如織，一派繁華安寧的景象。無人知曉，在這片安寧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湧動、碰撞，即將掀起驚濤駭浪。
隻是他們自以為“螳螂捕蟬”，算儘了一切，卻渾然不知，一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早已在暗中鎖定了他們。真正的獵手，往往最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