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黃雀在後
濱海大學，綠樹成蔭，紅牆掩映，與市中心金融區的喧囂現代截然不同，瀰漫著一種沉穩而略帶疏離的學術氣息。時值午後，陽光透過高大的法桐樹葉，在古樸的石板路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汽車與交通工程學院院長於立新，正沿著林蔭道快步走向行政樓。他五十出頭，身材勻稱，穿著熨帖的淺灰色襯衫和西褲，戴著金屬細框眼鏡，典型的學者模樣。隻是此刻，他平素舒展的眉頭微微蹙起，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凝重。
十分鐘前，他接到校長丁學儒親自打來的電話，語氣客氣卻不容推拒：“立新啊，現在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情。”冇說什麼事，但於立新聽出了一點不尋常的味道。
校長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寬敞明亮，佈置得古雅莊重。大幅的書法作品掛在牆上，紅木書架上擺滿了各類典籍和獎盃，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丁學儒校長年近花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中式立領上衣，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泡茶。見於立新進來，他放下紫砂壺，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立新來了，快請坐。”
“丁校長，您找我？”於立新在書案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下意識挺直。他注意到，茶幾上擺著三個乾淨的品茗杯。
“哦，不是我找你。”丁學儒笑了笑，拎起茶壺，緩緩注入其中一個杯子，淺碧清亮的茶湯升起嫋嫋熱氣，“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王墨陽隊長，有點專業上的事情，想向你請教。”
“刑偵支隊的隊長？”於立新一愣，心中的疑惑更濃，甚至掠過一絲細微的不安。他一個搞汽車工程、交通研究的學者，跟刑偵能扯上什麼關係？難道是自己，或者學院裡誰，無意中捲進了什麼案件？這種與權力機關，尤其是強力部門打交道的預感，讓他本能地有些抗拒。“他找我乾什麼？我又冇有......”後麵的話他冇說出口，但意思很明顯。
“哈哈，彆緊張！放輕鬆。”丁學儒將一杯茶推到他麵前，自己又端起一杯，“我又冇說你有任何問題。也許，是人家辦案遇到了技術難題，需要藉助我們專家的知識呢？刑偵辦案，現在也講究科技賦能嘛。”
話雖如此，丁學儒的眼神卻也帶著一絲探詢。他其實也納悶，王墨陽是通過上級教育主管部門的一位領導牽線找來的，隻說有重要涉密案件需要濱海大學相關領域的頂尖專家提供技術支援，具體情況麵談，並且要求嚴格保密。這讓他不得不重視。
於立新端起茶杯，溫熱的瓷器熨貼著手心，卻冇能完全驅散那點不安。茶香入口，是上好的龍井，但他此刻品不出多少滋味。“我們是交通工程院校，能幫刑偵支隊解決什麼難題呢？”他像是在問丁學儒，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丁校長好！打擾了！”這時，一個洪亮而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於立新抬頭望去，隻見一名身材魁梧、穿著淺藍色警用襯衫（未戴警銜）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他約莫四十多歲，麵板是常年奔波形成的健康小麥色，方臉，濃眉，眼神明亮銳利，顧盼之間自有股精乾之氣。雖然穿著便服，但行走坐臥間，那股屬於執法者的嚴謹與力量感撲麵而來。
“王隊長，你來了。”丁學儒起身相迎，態度客氣而保持著一校之長的矜持，“路上辛苦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學校汽車與交通工程學院的院長，於立新教授，在車輛工程、交通安全領域是絕對的權威。”
“於院長，您好！久仰大名。”王墨陽主動伸出手，笑容爽朗，握手有力，“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王墨陽，冒昧來訪，實在是有棘手難題，不得不來向您這樣的專家求教。給您和丁校長添麻煩了。”
“王隊長太客氣了。”於立新與他握手，感覺對方手掌粗糙卻溫暖，眼神坦誠，心中的戒備稍稍放鬆了一些，“不知道王隊長找我，具體是什麼事？隻要不違反原則，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儘力。”
“哈哈，你們兩位都彆站著了，坐下聊，坐下聊。”丁學儒笑著招呼，重新落座，扮演起主人的角色，“王隊長，於院長，我們邊喝邊談。這茶不錯，清明前的龍井。”
三人重新坐下，茶香氤氳中，氣氛似乎緩和了些，但話題的核心尚未觸及，那層若有若無的凝重感依然存在。
王墨陽冇有過多寒暄，他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但語氣依然保持著對學者的尊重：“丁校長，於院長，我呢，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過來，確實有非常重要、也非常專業的問題，需要向於院長請教。在說具體事情之前，我必須先強調一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於立新和丁學儒，“接下來我談到的內容，屬於正在偵辦中的案件細節，涉及一些敏感情況，還請兩位領導務必嚴格保密，僅限於這個房間內知曉。”
丁學儒和於立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鄭重。丁學儒率先表態：“王隊長放心，這個道理和覺悟我們還是有的。我和於院長都是老黨員，懂得紀律，一定會守口如瓶。”
“是的，王隊長，您請講。”於立新也點了點頭，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刑偵支隊長親自上門，如此鄭重其事地要求保密，究竟是什麼樣的案件？
王墨陽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於院長，是這樣。我們最近在調查一宗交通事故，對事故發生的具體原因，尤其是技術層麵上的可能性，百思不得其解，常規的勘查手段似乎遇到了瓶頸。您和您的學院，是專門研究汽車製造、車輛係統和交通安全的，我想，從根源原理上，你們或許能提供我們意想不到的思路，甚至幫我們找到決定性的蛛絲馬跡。所以，我才冒昧地通過上級聯絡了丁校長，專程過來打擾。”
“交通事故？”於立新推了推眼鏡，“是造成重大傷亡的惡**故嗎？需要從車輛本身找原因？”他的專業本能開始啟動。
“不會是新來的張市長遇到的那起車禍吧？”丁學儒忽然插言問道，眉頭微皺。張衛國車禍昏迷的訊息，在濱海市高層和學術界的一些圈子裡並非秘密，隻是細節不明。
王墨陽看向丁學儒，沉默了兩秒鐘，似乎在權衡，然後緩緩點頭，聲音更沉了一些：“丁校長猜到了。我也不必再隱瞞兩位——雖然這仍在保密階段——我們調查的，正是關於新任市長張衛國同誌在上任路上遭遇的那起嚴重車禍，以及車輛隨後被轉運到濱海後的一些疑點。”
儘管有所猜測，但得到證實，丁學儒和於立新還是感到一陣凜然。這可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牽扯到一市之長的安危，甚至可能影響濱海的政治格局。他們瞬間明白了王墨陽為何如此謹慎。
“我明白了。”於立新的神色完全嚴肅起來，作為一名有社會責任感的學者，他意識到這可能不僅僅是一次學術諮詢，“王隊長，那你需要我解答的具體是什麼技術問題？是懷疑車輛本身存在故障，還是......人為破壞？”
墨陽直視著於立新，一字一句地問道：“於院長，我想瞭解的是，汽車製動係統的問題。以您的專業知識判斷，有冇有可能——預先在汽車的刹車係統上做某種極其隱蔽的手腳，這種手腳在平時檢查甚至常規事故勘查中都難以被髮現，但卻能‘精準’地讓刹車在某個特定時刻、特定條件下失效，從而......神不知鬼不覺地製造一場看似意外的交通事故？”
問題直指核心，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房間裡霎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隱約蟬鳴和茶壺底座保溫器輕微的電流聲。
於立新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緒。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閃爍著專業性的銳利光芒。幾秒鐘後，他放下茶杯，肯定地點了點頭。
“有。”他的聲音清晰而肯定，“當然有可能。而且，從技術原理上講，這樣的方法......不止一種。”
“噢？”王墨陽身體一震，眼中爆發出急切的光芒，“還真有？於院長，能不能......請您詳細給我講講，都有些什麼樣的辦法？越具體越好！”
於立新站起身：“紙上談兵不如實際演示。王隊長，丁校長，如果方便的話，請跟我移步學院的實驗室。那裡有更直觀的教具和裝置。”
“太好了！求之不得！”王墨陽立刻站起來。
丁學儒也起身：“走，我也跟著學習學習。這可是關係到案件偵破的大事。”
三人離開行政樓，穿過綠樹掩映的校園，來到一棟相對獨立的實驗樓。於立新用自己的門禁卡開啟一道厚重的安全門，裡麵豁然開朗，是一個寬敞明亮的車輛工程綜合實驗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橡膠和金屬氣味。實驗室兩側排列著各種型號的汽車整車、解剖車、底盤係統教學平台，以及琳琅滿目的檢測儀器和工具。
於立新走到一輛半新的黑色轎車前，這輛車被架在舉升機上，車頭蓋已經開啟。他戴上旁邊架子上的一副白色棉線手套，動作熟練而精準。
“我們現在模擬的，是一輛普通家用轎車的製動係統。”於立新開始解說，語氣如同在課堂上授課，但內容卻截然不同，“王隊長，你剛纔問，有冇有可能預先做手腳而不易察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有些方法，堪稱‘優雅的謀殺’。”
他拿起一個小型手電筒，照亮發動機艙內的製動液儲液壺（俗稱刹車油壺）。那是一個白色的半透明塑料壺，通過壺壁可以看到裡麵淡黃色的液體。
“第一種，也是理論上非常隱蔽的一種方法——汙染製動液。”
王墨陽湊近了一些，全神貫注。丁學儒也站在稍後位置，凝神觀看。
於立新用工具小心地撬開壺蓋（模擬非破壞性開啟），然後拿起旁邊實驗台上準備好的一個醫用注射器，針筒裡有一種無色透明的液體。他將針頭小心地從壺蓋的透氣孔或邊緣縫隙插入（模擬不易察覺的注入點），緩緩推動活塞，將大約5毫升的液體注入儲液壺中。注入後，液麪僅有極其微小的上升，不仔細比對根本看不出來。
“於院長，你注入的是......”王墨陽緊盯著問。
“乙二醇。”於立新放下注射器，“也就是防凍液的主要成分。當然，理論上，低沸點的液體都有可能，比如少量汽油、酒精、某些刹車係統清洗劑，甚至......高濃度的糖漿。”
“隻需要這麼一點？”王墨陽看著那小小的針筒，難以置信。
“一點，就夠了。”於立新的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乙二醇這類物質，吸水性極強。假設作案者有機會接觸車輛，比如在車庫、維修廠，將這類物質注入製動液。它們會迅速吸收製動液中可能含有的微量水分，或者自身就含有水分，從而大幅降低製動液的整體沸點——這些液體的沸點，遠低於合格的製動液。”
他示意王墨陽注意那壺看起來毫無異樣的液體，繼續深入講解：
“初期，也就是輕度汙染階段：如果隻是短途、溫和駕駛，刹車係統溫度不高，可能完全冇有異常感覺。作案者需要等待汙染物在製動管路中自然迴圈、擴散。”
“中期，中度汙染階段：當車輛經曆連續製動，或者激烈駕駛，比如長距離下坡、頻繁起步停車時，製動卡鉗等部位會產生高溫。這些高溫傳遞到附近的製動液，會導致其中混入的低沸點汙染物區域性汽化，產生微小的氣泡，也就是所謂的‘氣阻’。這時，駕駛員會感覺刹車踏板偶爾變軟、行程變長，踩下去有種‘發綿’、‘踩不到底’的感覺，可能需要深踩或者快速連踩兩腳，才能獲得正常的製動力。但停車一段時間，係統冷卻後，氣泡可能重新溶解或凝結，故障現象暫時消失。駕駛員很可能將其歸咎於自己的‘錯覺’，或者路麵濕滑。”
於立新的話語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描繪出一種陰險而漸進的過程。王墨陽聽得後背微微發涼，他辦案多年，見過各種兇殘手法，但這種利用精密技術、緩慢生效、製造“意外”假象的方式，其冷血和算計的程度，令人心悸。
“那麼，後期，或者說關鍵時刻呢？”王墨陽追問，聲音有些乾澀。
於立新指了指實驗室牆上的一張道路示意圖，上麵標記著一段長長的下坡，末端連線著一個急彎。“假設，作案者非常瞭解目標人物的行駛習慣和路線。他預設的‘事故地點’，就是這樣一個需要高強度、持續製動的路段——比如長下坡末端接急彎，或者高速超車後需要緊急避讓的情形。”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劃過那個急彎：“在預設地點，車輛因為連續下坡或緊急情況，需要持續、高強度的刹車。整個製動係統的溫度急劇飆升到臨界點。這時，已經被汙染的製動液大麵積汽化，產生大量氣阻。製動踏板會被一下子踩到底，毫無阻力，就像踩空了一樣，製動力在關鍵時刻......徹底喪失。”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王墨陽：“而此時，從外部看，製動液壺液位變化可能極小，外觀幾乎冇有異常。常規的事故後檢查，如果隻是看看液位、有冇有泄漏，很容易將其定性為‘因激烈駕駛導致製動過熱暫時失效’的意外。更何況，事故本身往往會造成車輛其他部位嚴重損毀，進一步掩蓋了製動係統的原始狀態。”
王墨陽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喃喃道：“這......真是最隱蔽、最致命的方法之一。慢性毒藥，精準引爆。”
“冇錯。”於立新摘下手套，語氣沉重，“但這隻是其中一種。還有其他方法，比如在刹車軟管上製造極其微小的慢性泄漏點，讓製動液緩慢流失，直到某個時刻不足；比如刺破刹車真空助力器的軟管，讓真空助力緩慢失效，刹車變得越來越重，最終在緊急時刻踩不下去；再比如，在刹車片或刹車盤上塗抹某些降低摩擦係數的油脂類物質......方法很多，核心思路都是製造一種隱蔽的、漸進式的、並且在特定條件下纔會突然爆發的故障。”
王墨陽在實驗室裡踱了兩步，消化著這些驚心動魄的資訊。這些知識，完全超出了他們刑偵技術人員常規的勘查範疇。如果肇事者真的采用了類似手段，那麼最初的交通事故鑒定，很可能已經走入了誤區！
他猛地轉過身，麵向於立新，神情無比鄭重，甚至帶上了幾分懇切：“於院長！謝謝您！您今天真是給我，給我們刑偵支隊，上了一堂至關重要的課！這不僅僅是一點知識，這可能直接關係到案件的定性，關係到能否揪出背後的黑手！”
他深吸一口氣，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請求：“於院長，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您和您的團隊，能否作為特聘技術專家，親自到我們刑偵支隊的涉案車輛停放處，對那輛事故車進行一次徹底的專業勘驗？用您的知識和經驗，幫我們查驗分析，那輛車的刹車失靈，到底有冇有人為做手腳的痕跡？具體可能是哪種方式？”
於立新冇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校長丁學儒。這已經超出了簡單的學術諮詢，涉及到直接參與案件調查，需要學校的支援和批準。
丁學儒麵色凝重地思索了片刻。這件事顯然有風險，牽扯進市長案件，水深難測。但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和學者，基本的正義感和責任感在他心中激盪。更重要的是，王墨陽是通過正式渠道來的，代表的是公安機關偵破案件的正當需求。
“於院長。”丁學儒開口道，語氣沉穩有力，“協助公安機關運用科學技術偵破案件，打擊犯罪，維護社會公平正義，是我們大學應儘的社會責任，也是我們科研工作價值的體現。我代表學校，同意並支援你組建一個精乾的技術小組，全力配合王隊長的工作。”
“非常感謝。出於對於院長和團隊成員安全的考慮，也為了調查的順利進行，我們警方會提供充分的安全保障和必要的授權，並且整個過程，會嚴格保密。”
於立新看著校長支援的眼神，又看向王墨陽眼中那份破案的急切與誠懇，終於點了點頭。一種混合著專業挑戰感和社會責任感的情緒在他胸中升起。
“好吧。”於立新說，“丁校長同意了，我個人也冇有問題。我可以帶兩到三位在車輛安全係統、事故再現方麵最有實操經驗的教授和高階實驗師，參與這次勘驗。不過，”他坦誠地說，“王隊長，我們隻能從純技術角度提供分析報告，最終是否能找到確鑿證據，能否鎖定嫌疑人，還需要你們警方綜合其他線索來判斷。我們不一定能帶來‘驚喜’。”
王墨陽用力握住於立新的手，眼中充滿了感激和希望：“於院長，你們願意伸出援手，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驚喜！技術上的事情，交給專家；追查的事情，交給我們！隻要我們方向對了，就不怕挖不出真相！”
“我這就回去準備，安排勘驗事宜。於院長，您也準備一下人選，我們隨時保持溝通！”
離開濱海大學時，夕陽已經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暖金色。王墨陽步履匆匆，卻堅定有力。他感到，在重重迷霧之中，終於看到了一束技術理性之光照射進來，或許，這正是撬開那個陰謀鐵殼的第一道縫隙。
而在於立新的實驗室內，他緩緩脫下白大褂，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桌上，那支用過的一次性注射器，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他知道，自己平靜的學術生活，即將因為這次特殊的“技術支援”，捲入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激烈鬥爭。但心底那份對真相的追求和對技術的信仰，讓他無法退縮。
校園依舊寧靜，但風暴，或許已從這間堆滿汽車零件的實驗室，悄然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