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直言不諱
窗外的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市政府大樓上空,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市政府秘書長、辦公室主任黎明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檔案上。五十歲的年紀在他臉上刻下了比同齡人更深的痕跡——國字臉輪廓分明,但兩頰凹陷,眼窩深處堆積著無法掩飾的疲憊。他穿著一件熨燙平整但袖口已略顯發白的白襯衫,領帶結得一絲不苟,卻像是某種固執的儀式,見證著一個曾經的“中樞”如今微妙的失勢。
原市長侯忠勇大半年前那場慘烈的車禍,帶走的不僅是一位主政者,還有黎明作為市政府“大管家”的影響力。新市長遲遲未到任,雖然名義上蘇政年書記兼管市政府工作,實際上負責市政府日常事務的卻是常務副市長唐震宇,而黎明給人明顯感覺到權力正從他指縫間無聲流走。反倒是市府辦副主任劉宗光,因協助唐震宇工作,近來頻繁出入重要場合,氣焰日盛。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從容而富有節奏,黎明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是誰——劉宗光正陪同唐震宇從門前走過,談笑聲隔著厚重的木門隱隱透入。黎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紙頁邊緣微微起皺。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莫名的煩躁壓迴心底,重新專注於麵前堆積如山的日常事務檔案。
牆上的老式掛鐘指向下午三點,秒針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滴答聲,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咚咚!咚咚!”
敲門聲短促有力,帶著公事公辦的刻板節奏。
“進來。”黎明頭也不抬地應道。
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吹動了他桌角一摞檔案的邊緣。走進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名便裝青年,年齡都在三十上下。男子身材挺拔,寸頭,目光銳利如鷹;女子齊肩短髮,神情冷靜,進門時已迅速將辦公室佈局掃視一遍。
兩人進門後,女子回身輕輕關上門,動作輕巧卻帶著某種決斷。辦公室裡瞬間隔絕了走廊的雜音,隻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和三人之間微妙的沉默。
“黎秘書長,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我是萬亮雲,她是李夢。”為首的男子上前兩步,從懷中取出證件和一份蓋有紅印章的檔案,平放在黎明麵前的辦公桌上。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個音節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
黎明拿起警官證端詳——照片上的萬亮雲眼神更加冷峻,職務一欄印著“刑偵支隊隊長”。李夢的證件則顯示她是“重案一科科長”。兩人都是近期剛任命的,黎明在人事任命檔案中見過名字,卻是第一次見到本人。
“哦,萬隊長、李科長。”黎明放下證件,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你們......有事?”
萬亮雲與李夢交換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李夢走到窗邊,看似隨意地調整了百葉窗的角度,讓室內光線更加均勻,卻也阻隔了從外麵窺視的可能。
“黎秘。”萬亮雲拉過一把椅子,在黎明對麵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我們在偵辦另一起案件時,意外發現了新的線索。經初步研判,我們認為侯忠勇市長的車禍案,可能並非單純的交通事故。”
他頓了頓,觀察著黎明的反應:“市裡已經批準,局裡決定重啟該案的調查工作。所以今天......”
“你們的意思是......”黎明的聲音忽然變得乾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侯市長的車禍,有可能是......謀殺?”
說出最後兩個字時,他感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歲月不覺念,又是一年秋。那個雨夜的記憶碎片猛然湧入腦海——急救車刺耳的鳴笛、醫院走廊裡瀰漫的消毒水氣味、白布覆蓋下那個熟悉的身形輪廓......
“目前還隻是推測,但可能性很大。”李夢接過話頭,她的聲音比萬亮雲柔和,卻同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們需要您的幫助,黎秘書長。您是侯市長最信任的助手,對他的工作和人際關係比任何人都瞭解。”
萬亮雲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空白的一頁:“如果這真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那麼最直接的突破口就是動機——誰會是侯市長去世的最大受益者?以您對他的瞭解,什麼人最有嫌疑?”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黎明靠向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那節奏與牆上的掛鐘出奇地同步。他的目光越過兩名刑警,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彷彿在翻閱一本厚重的記憶相簿。
終於,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唐震宇。”
萬亮雲和李夢對視一眼,這個答案並不完全出乎意料,但黎明如此毫不猶豫、直言不諱地直指,仍讓兩人精神一振。
“通常來說......”萬亮雲謹慎地引導,“市長出缺,除了‘空降’,按排序應該是市委副書記接任的可能性更大,除非有特殊情況。您為什麼會首先懷疑唐副市長?”
黎明冇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老式飲水機旁,用紙質水杯接了半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水的溫度不冷不熱,就像他此刻努力維持的平靜。
“因為一些......不尋常的事。”他回到座位,聲音壓低了,“在侯市長出事前大約兩週,我遇到過一件事。”
他的眼神變得迷離,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深秋的一個傍晚,市政府大樓已華燈初上。黎明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揉了揉痠痛的脖頸,拿起公文包走向地下停車場。走廊裡空無一人,他的腳步聲在花崗岩地麵上迴盪,顯得格外孤寂。
就在他即將踏入電梯時,兩個身影從柱子後閃了出來。
“黎秘,等等!”
黎明定睛一看,是濱海市兩家知名房地產公司的老總——白世榮和狄海。兩人都穿著考究的西裝,白世榮胖臉上堆滿笑容,狄海則顯得精乾許多,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爍著商人的精明。
“噢,白總、狄總,這麼巧?”黎明禮貌性地點頭,腳步卻未停,“有事嗎?”
“是這樣......”白世榮快步跟上,壓低聲音,“我們想請您一起吃個便飯,地方都訂好了,就附近的海鮮酒樓。”
“多謝美意,不過今晚我跟家裡說好了回去吃飯。”黎明婉拒,繼續向電梯走去,“兩位有什麼事,可以現在說。”
狄海快步繞到他身前,笑容依舊,眼神卻多了幾分堅持:“黎秘,就是簡單聚聚,不會耽誤您太久。有些......情況,咱們邊吃邊聊更方便。”
黎明停下腳步,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白世榮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狄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釦子——那是緊張的表現。
“兩位。”黎明的語氣嚴肅起來,“有事就在這兒說,要麼就改天正式約時間。我今晚一定要回家。”
三人所在的位置是市領導專用停車區,此刻寂靜無人,隻有遠處偶爾傳來車輛進出的聲音。白世榮和狄海對視一眼,像是下定了決心。
“好吧。”白世榮湊近一步,聲音幾乎細不可聞,“黎秘,我們就是想確認一個訊息——城東那片荒地,市裡是不是計劃劃定爲高新技術產業園?”
黎明心頭一震,麵上卻不露聲色:“你們從哪裡聽來的?”
這個議題是侯忠勇和唐震宇三天前在小範圍會議上剛剛商定的,當時在場的除了兩位市領導,就隻有自己和劉宗光。按照程式,這還需要提交政府常務會議研究,距離正式公佈至少還有一個月。如果訊息提前泄露,那些嗅覺敏銳的開發商完全有時間提前佈局,低價收購周邊土地,等規劃公佈後轉手就能獲得暴利。
“算是......從唐副市長那裡吧。”白世榮含糊地說。
狄海補充道:“準確說,我們是間接得到訊息的。聽說劉宗光副主任把這個資訊透露給了某個老闆,我們也是偶然聽說的。”
“劉宗光?”黎明的眉頭皺緊了。
“黎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白世榮的聲音更低了,“如果訊息屬實,我們希望能提前做些準備。當然,不會少了該有的......心意。”
黎明後退一步,與兩人拉開距離:“兩位,這種訊息在正式公佈前都屬於機密。我建議你們不要輕信傳言,更不要有什麼‘提前準備’的動作。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位,步伐堅定,卻感到後背如有芒刺。後視鏡裡,白世榮和狄海站在原地,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陰晴不定。
第二天一早,黎明把劉宗光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陽光從東窗斜射進來,在紅木辦公桌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劉宗光進門時臉上還掛著慣常的笑容,但看到黎明嚴肅的表情,那笑容便凝固了。
“劉副主任。”黎明開門見山,“城東產業園的規劃,你是不是跟外麵的人提過?”
劉宗光的瞳孔微微收縮:“秘書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昨天白世榮和狄海找到我,說從你那裡得到了產業園的訊息。”黎明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侯市長反覆強調要保密,你這是嚴重違紀!”
劉宗光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黎明!你彆血口噴人!我什麼時候跟他們說過?”
“他們指名道姓說是你泄露的。”黎明的聲音冷了下來,“劉宗光,你知道這個訊息一旦提前泄露,會造成什麼後果嗎?土地價格會被人為操縱,國有資產可能流失,整個規劃都可能被打亂!”
“你有什麼證據?”劉宗光提高了音量,“就憑兩個開發商的一麵之詞?他們說不定是想挑撥離間!”
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緊張。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雲層遮住,辦公室裡暗了下來。
“我會把這件事報告侯市長。”黎明一字一頓地說,“你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這句話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劉宗光壓抑的怒火。
“報告?你去報告啊!”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撞到辦公桌,“侯忠勇能護你多久?我告訴你,他說不定就是個——”
話音戛然而止。
劉宗光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後麵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慌,雖然轉瞬即逝,卻被黎明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說什麼?”黎明追問,“侯市長怎麼了?”
“冇、冇什麼......”劉宗光向後退去,眼神躲閃,“我......我是一時氣話。秘書長,如果冇有其他事,我先去忙了。”
他幾乎是倉皇地逃離了辦公室,關門時用力過猛,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黎明獨自站在辦公室裡,耳邊迴響著劉宗光那句冇說完的話:“他說不定就是個——”是個什麼?短命鬼?將死之人?還是彆的什麼?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冰冷的蛇,順著他的脊背緩緩爬升。
回憶的潮水退去,黎明發現自己握著的紙杯已被捏得變形,溫水灑了出來,在手背上留下濕痕。
“那之後不到兩週,侯市長就出了車禍。”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劉宗光那句話......不像是隨便說的氣話。他好像......早就知道些什麼。”
萬亮雲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響。李夢則一直觀察著黎明的微表情——他回憶時的瞳孔變化,提到侯忠勇時喉結的滾動,說到劉宗光時手指的微顫。
“除了這件事......”李夢輕聲問,“還有其他異常嗎?關於唐副市長,或者劉副主任?”
黎明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什麼。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還聽到一些風聲......不太確定,但來源比較可靠。說是唐副市長背後的家族,早就在暗中運作,要把他推上市長的位置。甚至在侯市長出事前,就已經有這種聲音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侯市長生前和唐副市長在一些重大議題上......有過分歧;在唐氏家族利益問題上也有過沖突。雖然表麵上維持著和諧,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張力。”
萬亮雲合上筆記本,與李夢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既有對線索的重視,也有對麵前這位秘書長處境的審視——他如此直白地指認現任常務副市長,是出於正義感,還是另有隱情?
“黎秘書長。”萬亮雲站起身,遞過一張名片,“感謝您的配合。今天我們談話的內容,還請嚴格保密。後續調查中,可能還需要您的協助。”
黎明接過名片,指尖觸碰到紙張時,感到一陣冰涼。
“侯市長......是個好領導。”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不該那樣離開。”
李夢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時回頭看了一眼。黎明站在辦公桌後,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單薄,像是隨時會被陰影吞噬。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黎明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張合影上——那是一年多前市政府某個重大節慶活動時拍的,侯忠勇站在中央,笑容爽朗,自己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照片上的每個人都笑得那麼自然,彷彿權力場中的暗流洶湧從未存在。
窗外,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很快,雨勢變大,雨水如淚痕般在窗玻璃上縱橫交錯。
黎明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小陳,幫我查一下......對,就是侯市長出事前一個月,市政府所有會議的參會記錄和會議紀要。特彆是......唐副市長主持的會議。”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長久地凝視著窗外的雨幕。
一年前的那個夜晚,也下著這樣的雨。而有些秘密,就像埋在雨夜下的真相,終有重見天日的一天——無論揭露它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