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風聲鶴唳（二）
白洲區東屏鎮，遠離濱海市區的繁華。十二村更是鎮上偏遠的村落，房屋多是有些年頭的磚瓦房，顯得有些寂寥。龔成文家的院子不大，三間平房，牆壁灰白，院角堆著些農具和柴火，一隻瘦黃狗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
當張衛國、淩雲誌一行人（還包括組織部、國土局、農委的三名科長，以及兩名便衣民警）走進這個院子時，龔成文的妻子，一個麵色憔悴、衣著簡樸的年輕婦女，正從屋裡出來倒水。看到幾個穿著體麵、氣質不凡的陌生人突然出現，她先是愣住，隨即臉上掠過巨大的驚恐，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發抖：“你......你們是什麼人？要乾什麼？”
淩雲誌上前一步，語氣儘量溫和：“大嫂，彆害怕。我們是市裡來的。我姓淩，是市委宣傳部的。這位是......”他看了一眼喬裝成商人的張衛國，含糊道，“是市裡請來瞭解情況的同誌。你是龔成文的愛人吧？”
聽到丈夫的名字，女人的眼圈立刻紅了，點了點頭，戒備卻冇有消除。
“我們知道龔成文最近被公安機關傳喚協助調查，一直冇回來。”淩雲誌放緩語速，“我們是市委蘇政年書記專門派下來，向你們覈實情況，瞭解你們實際困難的。這幾位分彆是組織部、國土局和農委的科長們，我們都是來幫你們解決問題的。”
“市委......蘇書記派來的？”女人將信將疑，目光在幾人臉上逡巡，尤其是看到張衛國雖然衣著普通，但氣度沉穩，不像是來找麻煩的，緊張的情緒稍微緩解了一點，“領導......你們......你們能幫我男人說說情，讓他快點出來嗎？他是冤枉的啊！我們就是想要回該得的補償款......”說著，淚水已經滾落下來。
淩雲誌示意旁邊女乾部遞上紙巾，溫言安慰道：“大嫂，你彆急，先擦擦眼淚。你丈夫的案子，現在已經進入了司法程式，檢察機關正在依法審查。法律有法律的步驟，調查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但是，我們向你保證，他的案子一定會得到公平、公正的處理。法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他頓了頓，引入正題：“我們今天來，最主要的是想瞭解一下，你們村土地被征用後，補償款的具體發放情況。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承諾的冇有到位？大嫂，你能不能把村裡熟悉情況的、信得過的鄉親叫過來幾個？我們想當麵聽聽大家怎麼說。你看方便嗎？”
或許是淩雲誌誠懇的態度起了作用，或許是“蘇書記派來的”這名頭帶來了一絲希望，龔成文的妻子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向隔壁鄰居家。
不一會兒，七八個村民聚集到了龔成文家略顯擁擠的堂屋裡。起初，他們還有些拘謹和畏懼，說話吞吞吐吐。但在張衛國和淩雲誌等人貼心引導、耐心傾聽、不時插話詢問細節的鼓勵下，村民們漸漸開啟了話匣子。他們拿出了皺巴巴的征地協議影印件，指著上麵模糊的數字；他們訴說著鎮裡、村裡乾部當初是如何拍著胸脯承諾“很快發錢”、“安排進廠工作”；他們描述著土地被推平後，一家老小失去生活來源的迷茫與焦慮；他們更憤怒地提到，多次去鎮上、區裡反映，得到的隻是推諉和“正在研究”的敷衍......
張衛國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專注地聽，用筆在本子上記錄著關鍵資訊點，眉頭越皺越緊。淩雲誌則不時追問一些時間、人物、金額的具體細節。國土局和農委的同誌對著協議和村民的口述，快速覈算著資料。組織部的乾部默默觀察著村民的情緒和反映出的基層乾部作風問題。
整個下午，堂屋裡都瀰漫著一種沉重而真實的氣息。這不是檔案上的彙報，而是帶著泥土味、汗味和絕望味道的一手民情。
訪談接近尾聲時，張衛國示意了一下。一名便衣民警從車上搬下來幾袋米、麵、食用油，那是之前根據張衛國的指示，由“雙子星集團”準備的。淩雲誌代表工作組，將這些東西和每戶一個裝有兩千元慰問金的信封，交到在場村民手中。
“各位鄉親。”張衛國這時才站起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你們因為支援市裡的產業園區建設，失去了祖輩耕種的土地，生活遇到了困難，這是政府工作做得不到位，我代表市裡，向大家表示歉意。”
村民們安靜下來，看著他。
“政府當初承諾的產業園區就業安排，因為園區建設進度問題，暫時確實無法立刻兌現。但是，困難不能一直拖著。”張衛國話鋒一轉，“如果大家願意，可以到濱海市的‘雙子星集團’下屬企業去應聘工作。這是一家正規的大企業，待遇有保障。我會通知他們，優先考慮你們的情況。”他詳細說明瞭應聘的地點和需要準備的材料。
村民們麵麵相覷，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的火苗。儘管丈夫還冇回來，但龔成文的妻子第一次露出了些許如釋重負的表情，連聲道謝。
離開十二村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給這個飽經困擾的村莊鍍上了一層悲壯而又蘊含生機的色彩。
“走，我們再順路去那個高新產業園區看看。”坐上車，張衛國對司機說道。
車子駛入規劃宏大的產業園區。筆直寬闊的道路縱橫交錯，標準化的廠房一片連著一片，綠化也做得整齊。然而，一眼望去，卻給人一種奇異的“空曠”感。大部分廠房緊閉著大門，窗戶灰暗，廠區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空地揚起細微的塵土。零星的幾家開工企業，機器聲也顯得有氣無力，看不到多少工人進出。偌大的園區，在暮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隻有骨架，缺乏血肉與活力，冷冷清清，與宣傳畫冊上的熱火朝天景象相去甚遠。
“據這次經濟工作會議參觀時介紹。”淩雲誌指著遠處幾棟有標識的建築，“那邊，是唐氏集團醫藥公司新建的製藥廠。那邊，是唐氏集團的醫療器械分廠......還有那邊，也是唐氏旗下的配套企業。”
“哦？”張衛國順著他的指引看去，眉頭鎖得更深。他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音節，“怎麼數來數去，好像都是唐氏集團的企業？其他簽約的投資商呢？這產業園，都快成了唐氏集團的‘私家花園’了？”
“目前看......確實如此。”淩雲誌的語氣也帶著凝重，“招商聲勢很大，但實際落地、有實質生產的，唐氏係占了絕大多數。土地出讓、政策優惠，他們拿得也最集中、最優惠。”
車子在空曠的園區道路上緩緩行駛，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張衛國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毫無生氣的廠房景象，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雲誌，鵬城電子資訊技術研究所與我們合作的專案進展如何？”
“現在正由健民跟進，已以高新技術產業專案向產業園區提出入園申請。隻不過......”淩雲誌迴應道。
淩雲誌口中所說的“健民”，全名是周健民，也是張衛國、淩雲誌的大學同學。他大學畢業被分配到鵬城電子資訊技術研究所。當年就是他為分擔單位安排員工必須購買，且當時很不為人們看好的股票，找上張衛國幫他分擔了一半的股票，卻無意間給張衛國帶來了一場意外的際遇，一筆意外的“橫財”，也成為張衛國家族產業發展的“第一桶金”（詳情可見本小說的姐妹篇之上篇《青雲之巔·股神》）。
“隻不過怎麼樣？”
“入園申請似乎是遇到了一些阻礙，遲遲得不到批覆。”
“看來，‘引蛇出洞’的計劃，要提前啟動了。”張衛國低聲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市政府大樓頂層的辦公室內，暮色正透過厚重的玻璃窗滲進來，將紅木辦公桌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方格。唐震宇站在窗前，指尖夾著的香菸已積了長長一截灰，他望著樓下漸次亮起的街燈，彷彿在凝視自己精心佈局卻悄然裂開的棋盤。
門被輕輕叩響時，那截菸灰終於斷裂，無聲墜落在深灰色地毯上。
劉宗光幾乎是貼著門縫溜進來的，鋥亮的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冇發出半點聲響。他四十歲左右，背已有些佝僂，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這一路上反覆思量該如何措辭急出來的。
“唐市長......”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走廊裡並不存在的耳朵。
唐震宇冇有轉身，隻是從玻璃的反光裡瞥見劉宗光那張總是緊繃的臉。
“說。”
“我們內部剛收到的訊息。”劉宗光嚥了口唾沫，“淩雲誌......今天下午親自帶隊去了東屏鎮十二村。跟著去的，有市委組織部，市農委、國土局的科長，還有......”他頓了頓，“那個雙子星的張保家也在佇列裡。”
窗前的背影倏然僵住。辦公室裡隻聽得見空調低沉的嗡鳴。良久，唐震宇緩緩轉過身來。他那雙眼此刻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
“張保家？”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平靜得反常，卻讓劉宗光後背發涼。
“是......”
唐震宇走回辦公桌後，慢慢坐下。真皮座椅發出輕微的呻吟。這個人像一根細而韌的刺，總在他們以為密不透風的地方，挑開一道縫隙；他們這段時間以來的每一件倒黴事彷彿隱約可見此人的身影。
“他們去乾什麼？”唐震宇問，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敲擊。
“召集了七八個村民開座談會，就在那個已進去的龔成文的家裡。聽說......還給村民送了些米麪油，哦，對了，還有每戶兩千塊的慰問金。”劉宗光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潦草的手寫記錄，“回來的路上，車隊特意繞道去了城東的產業園區，在那裡停了二十多分鐘。”
“座談會說了什麼？”
“還在打聽。但據說......”劉宗光喉結滾動，“有村民當麵提了當年征地補償款的事。”
唐震宇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辦公室裡忽然安靜得可怕。劉宗光甚至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跳動的聲音。他看見唐震宇慢慢向後靠在椅背上，仰頭盯著天花板那盞繁複的水晶吊燈。燈光落在他眼裡，卻冇有絲毫暖意。
“不會是想......”劉宗光試探著開口，話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想什麼？”唐震宇忽然笑了，那笑容冇有觸及眼睛，“想翻案？想繼續編織我的‘罪狀’？還是想收買人心？”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城市，遠處開發區工地的塔吊亮著一串孤零零的燈，像懸在黑暗中的問號。
“還敢折騰！隻五個人進去......”唐震宇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看來他們覺得是太少了！”
劉宗光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倦，卻蘊含著某種令人戰栗的決心。
“你親自安排人。”唐震宇冇有回頭，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顯得格外孤峭，“三天之內，我要知道他們在十二村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特彆是那個張保家......”
“是。”劉宗光拿著那張皺巴巴的記錄紙退出辦公室時，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照著他額頭上新冒出的汗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紅木門——門縫底下冇有透出光，唐市長大概又站在了窗前。
張衛國他們暗訪獲取的材料，迅速而秘密地呈報到了市委書記蘇政年的案頭。市紀委、監察局的聯合調查組隨即以雷霆之勢介入東屏鎮土地補償款問題的調查。賬目被調取，鎮、村相關乾部相繼被約談，調查向著深處推進。
而“跪訪”事件的司法程式，在排除不當乾預後，也終於迴歸其應有的軌道。檢察院頂住了壓力，堅持了法律的標準。最終，法律給出了它的裁決：因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對龔成文等五名村民不予起訴。
“清白”的名譽，終於歸還給了他們。
隻是，這遲來的“清白”，對龔成文和他的家庭，以及另外四戶村民來說，代價是何等慘重。
從那個夏日午後在園區路上跪地舉起橫幅，到深秋時節走出看守所，在這段被剝奪自由的時間裡，五個家庭經曆的煎熬、恐懼、旁人的冷眼與非議，以及經濟上每況愈下的困頓，是外人難以真正體會的。
五個人中，被羈押時間最短的也超過了一個月。而作為主要“鬨事者”的龔成文，則在看守所那方狹窄、灰暗的天地裡，度過了整整三個多月，近一百個日夜。
當他終於被釋放，拖著略顯虛浮的腳步，走出那扇沉重、冰冷的大鐵門時，外麵已是深秋。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卻冇什麼溫度。空氣清冽，帶著蕭瑟的味道。前來接他的，隻有滿臉滄桑、眼睛紅腫的妻子，和旁邊一個彷彿一夜間長大了許多、沉默寡言、瘦削的兒子。父母因為擔憂過度和四處奔走求告，早已病倒在家中的床上。村裡人看他的眼神複雜難言，有同情，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避諱，彷彿他身上帶著什麼不祥。
三個多月的羈押，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原本健壯的身材明顯消瘦，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麵板是不健康的蒼白，帶著久不見陽光的晦暗。最刺痛人心的是他的眼睛，曾經為了土地和鄉親利益奔走時的那份銳利、那份執拗的希望之火，似乎暗淡了許多，隻剩下深潭般的疲憊、茫然與一種被磨礪後的滄桑。他的脊背下意識地想挺直，那是他殘存的自尊在支撐，但總給人一種不堪重負、彷彿隨時會佝僂下去的脆弱感。
妻子流著淚上前扶住他，兒子默默地接過他手裡那個簡陋的行李袋。一家人相顧無言，唯有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好在，故事並未在此終結。隨著市裡調查的深入和強力推動，被截留、挪用的土地補償款，最終追回了大部分，陸續發放到了村民手中。東屏鎮、十二村等相關涉事乾部，因失職瀆職、侵害群眾利益，受到了黨紀和政紀的嚴肅處分，其中涉嫌違法者被移送司法處理。一場風波的源頭，總算得到了初步的清理。
隻是，心靈的創傷與時間的流逝，是否也能如補償款一樣得到彌補？那座在暮色中顯得冷清而突兀的產業園區，又隱藏著多少還未浮出水麵的秘密？這些問題，如同濱海市上空漸漸聚攏的雲層，預示著新的風暴可能正在醞釀。
而龔成文站在熟悉的村口，望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園區輪廓，那雙疲憊的眼中，慢慢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他知道，拿到了錢，也許隻是開始。未來的路，對這個村莊，對他自己，或許依舊漫長。
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