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風聲鶴唳（一）
濱海市政府大院的午後，陽光透過副市長辦公室厚重的落地窗，斜斜地切過紅木辦公桌的一角，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硬的分界線。唐震宇癱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雙眼以一種近乎空洞的狀態注視著前方。辦公室裡很靜，隻有牆角那座老式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一聲聲，像在丈量著他仕途上突然出現的溝壑。
“跪訪”事件的風暴眼似乎已經移開，網路上的喧囂漸次平息，熱搜更迭，新的焦點吸引了公眾短暫的注意力。但唐震宇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明日之星”的光環，在這次事件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儘管憑藉多年經營的根基和背後的力量，他依然是市政府裡最耀眼的一位，但網路上那些“官僚冷漠”“壓製民意”的負麵形象如同附骨之蛆，短期內難以消除。更致命的是，體製內的風向也起了微妙的變化。以往絡繹不絕的彙報請示少了，某些會議上投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與猶疑。有傳言說，省裡某位主要領導已對此事表示“關注”。
他變得低調了些許，媒體公開曝光的次數銳減，即使出現，臉上的笑容也愈發公式化，像一張精心繪製卻失了靈魂的麵具。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能夠感覺到，那場發生在東屏鎮產業園區的風波，絕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它像一條深深的裂痕，不僅刻在了他原本順遂的仕途上，也刻在了濱海市政壇那層看似平靜的冰麵之下，寒意悄然瀰漫。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沙發扶手，良久，他猛地坐直身體，眼中恢複了幾分往日的銳利，隻是那銳利底下，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他掏出手機，劃開螢幕，找到一個標註為“淩雲誌”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
“淩書記，網路和媒體上的混亂狀況，該管一管了！”唐震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透過電波傳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市委、宣傳部部長淩雲誌似乎愣了一下，纔回應道：“哦，是唐副市長啊。您放心，宣傳部這邊一直在密切關注，現在正儘最大努力，積極引導輿論，消除事件的負麵影響。”
“儘最大努力？”唐震宇聽著淩雲誌那套四平八穩的官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無聲地嗤笑，“我信你個鬼！”
他知道淩雲誌與那個“昏迷”中的張衛國關係匪淺，這番話裡有幾分是真，幾分是敷衍，他嗅得出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劉宗光側身走了進來，又小心地將門帶上。劉宗光不到四十，身材微胖，額頭沁著細汗，眼神裡帶著忐忑。
唐震宇麵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彷彿剛纔電話裡的情緒從未存在過。
“那幾個下跪的人，怎麼樣了？”他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唐市長，”劉宗光微微躬身，“已經按程式拘起來了。但是......”他頓了頓，觀察著唐震宇的臉色。
“但是什麼？”唐震宇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卻陡然提高了半度，像一根繃緊的弦。
劉宗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司法程式......過程中出了些問題。案子，被檢察院退回來了，要求重查，補充證據。”
“你們是怎麼辦事的？”唐震宇的責問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掛鐘的“滴答”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劉宗光後背發涼，語速加快，試圖將情況解釋清楚：“根據您的指示，公安這邊是以‘聚眾擾亂交通秩序罪’和‘妨害公務罪’報請檢察院批準逮捕的。但是，案件到了市人民檢察院，卻遇到了阻力。據我們內部反饋，負責審查的檢察官非常較真，認為案卷存在諸多問題：所謂‘擾亂交通秩序’，發生在園區內部道路，並非公共主乾道，且當時參觀車隊已經停駐，實際影響有限；至於‘妨害公務罪’的構成要件，特彆是‘暴力、威脅方法’的證據......嚴重不足。村民雖然有下跪、拉橫幅、呼喊等行為，但全程冇有對執法人員或在場官員實施直接的肢體暴力，語言上也夠不上法律定義的威脅。也許......也許更麻煩的是......”
劉宗光偷眼看了看唐震宇陰沉的臉色，硬著頭皮繼續說，“村民反覆反映的土地補償款問題，本身確實是客觀存在的，有賬可查的實質性訴求。所以，檢察院非常慎重，兩次將案件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要求就關鍵事實、證據鏈條進行完善。可我們這邊補充上去的材料......始終冇能達到他們起訴所要求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
“所以......”唐震宇拖長了語調，身體前傾，目光如鉤子般盯住劉宗光，“結果是什麼？”
劉宗光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在當前......巨大的輿論關注下，據說，市人民檢察院的初步決定是：會以公安機關認定的龔成文等五人涉嫌的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為由，決定......決定對龔成文等人不起訴。”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辦公室裡蔓延。唐震宇的臉色從陰沉轉向一種近乎鐵青的冷硬，他咬緊了牙關，腮邊的肌肉微微抽動：“怎麼？檢察院現在也不聽招呼了？”
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一班毫無風骨、見風使舵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怒火強行壓下去，隨即命令道：“不起訴？那也不能讓他們這麼痛快！告訴那邊，就算不批捕，也讓公安這邊多‘滯留’他們一段時日。流程......總要走完的嘛。”
“是，唐市長，我明白。”劉宗光連忙點頭，不敢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一刹那，唐震宇重新靠回沙發，閉上眼睛。不起訴......這意味著他試圖用強硬手段迅速平息事端、挽回顏麵的打算，在法律層麵遭到了公開的挫敗。這不僅僅是五個村民的問題，這是一個訊號。一個關於權力邊界、關於規則，甚至關於背後角力的、不妙的訊號。
市委政法委副書記章誌雄的辦公室，氛圍同樣有些凝滯。章誌雄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原市公安局局長的經曆讓他身上帶著一種武人的精乾，此刻卻眉頭緊鎖。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上，閃爍著的並非公務檔案，而是幾篇關於“跪訪”事件後續評論的文章標題，字眼犀利。他移動滑鼠，正想點開細看，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維穩辦主任藍成鬆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藍成鬆與章誌雄曾是老搭檔，一個局長，一個副局長，如今雖然分屬不同部門，但利益和擔憂常常是相通的。他臉上也帶著憂色，不等坐下便開口道：“老章，網路上的動靜你看到了吧？簡直是一邊倒，全是唐市長的負麵訊息。這次風波，看樣子是難以善了了。”
“看到了。”章誌雄關掉網頁，揉了揉眉心，“想不到會鬨得這麼大，發酵得這麼快。唐市長這次......怕是沾了一身泥。他想再往上走一步，看來是懸了。”
“何止是懸？”藍成鬆在對麵沙發坐下，歎了口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唐市長要是因此勢頭受挫，對我們這幫老部下，又能落著什麼好？我心裡這不正七上八下呢。”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他們所在的這個圈子，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唐震宇這艘大船要是搖晃得厲害，甲板上的人誰也難以安穩。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辦公室的門又被急促地敲響，冇等章誌雄說“請進”，綜治辦主任譚修遠便推門闖了進來。譚修遠原是市交警支隊隊長，身材魁梧，此刻卻是滿臉驚惶，額頭上汗珠密佈。他乍一看見藍成鬆也在，愣了一下：“噢？藍主任也在......正好！”
“修遠，慌慌張張的，又出什麼事了？”章誌雄心裡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譚修遠也顧不上禮節了，壓低聲音，語氣急促：“章書記，藍主任，不好了！高藝......高藝被捕了！”
“什麼？！”章誌雄和藍成鬆幾乎同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色驟變。高藝，原市交警支隊的一個技術骨乾警，是他們這個圈子裡執行核心任務、知道更多內情的人。
“什麼時候的事？什麼罪名？”藍成鬆搶著問，聲音有些發顫。
“具體時間不清楚，但據我瞭解，有些日子了。”譚修遠喘了口氣，“上次聽說他出外勤，後來就一直冇見著人。我想著這麼久冇聯絡，就打電話約他吃飯，結果手機老是關機。我覺得不對勁，把電話打到他家裡去了。是他愛人接的，哭哭啼啼地說，上麵已經正式通知了家屬，高藝涉嫌一宗刑事案件，正在接受調查......協助調查！”他強調最後四個字，但誰都明白，這通常意味著什麼。
“刑事案件？哪方麵的？”章誌雄追問，手心裡已經捏了一把冷汗。
“他愛人也不清楚，隻說是執行外勤的時候直接帶走的，很突然，什麼都冇交代。”譚修遠搖頭，“章書記，藍主任，你們說......會不會是......是那件事......”
他冇敢把話說全，但眼神裡的恐懼已經說明瞭一切。
辦公室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陽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三個人麵麵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慌亂。如果高藝真的是因為“那件事”暴露而被抓，那麼順著藤蔓摸上來，他們這些人......
“風聲鶴唳啊......”藍成鬆喃喃道，先前隻是擔憂唐震宇的前程，此刻卻感到一股寒意直接從腳底竄上了脊背。
章誌雄緩緩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那節奏竟有些淩亂。他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又看了看眼前兩位驚慌失措的老部下，忽然覺得，濱海市的天空，不知何時已佈滿了陰雲。
濱海市地標性建築雙子星大廈，頂層。這裡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和遠處蜿蜒的海岸線。一間掛著“執行董事張保家”銘牌的寬敞辦公室內，陳設簡約而充滿現代感，與市政府辦公室的風格截然不同。
市公安局局長雷天行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甚至冇讓外麵的秘書通報。辦公室裡，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望著腳下的城市。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正是本該在家裡“昏迷不醒，休養康複”的市委副書記、候任市長張衛國。為了秘密調查那起將他捲入漩渦的離奇“交通事故”真相，他假借療養之名，隱匿身份，以港商親屬、公司執行董事“張保家”的名義在此辦公。
“張市，我有緊急情況報告！”雷天行四十多歲，身材挺拔，警服筆挺，眉宇間帶著轉業軍人特有的銳利和沉穩。
“天行來了，坐。”張衛國點點頭，示意他到沙發那邊談。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大門再次被推開，又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是張衛國的大學同學，市委宣傳部部長淩雲誌。他看到雷天行，略微一怔，隨即笑道：“衛國。噢，雷局也在！看來我趕巧了。”
“雲誌？你怎麼也突然過來了？”張衛國有些詫異地看著兩位不約而同趕來的核心助手。
“我有事要向你報告！”雷天行和淩雲誌異口同聲，說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事情的緊迫性。
張衛國走到沙發主位坐下，神色嚴肅起來：“看來事情不小。是關於高新技術產業園‘跪訪’事件的後續情況吧？”
“正是！”兩人再次同時點頭。
“好，坐下慢慢說，天行，你先來。”張衛國沉聲道。
雷天行在側麵的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張市，這次‘跪訪’事件的處理，極不正常。唐震宇副市長完全繞開了正常的公安指揮係統和突發事件處理流程，直接通過市府辦副主任劉宗光，向市局機動支隊下達指令，出動警力，拘捕了五名跪訪村民代表。這是越級指揮，破壞了公安係統的辦案規矩。更重要的是，其意圖非常明顯，就是想用強硬手段快速彈壓，消除‘不良影響’，挽回他個人的麵子。我認為，這種行為不能姑息，有必要對相關責任人啟動組織程式，進行處理。”
張衛國聽得很認真，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你的意思，是公安係統內部已經無法妥善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從市委層麵，啟動對劉宗光、公安內部，甚至其背後指示者的問責程式？”
“是的。”雷天行對張衛國敏銳的政治嗅覺感到欽佩，“被抓的龔成文等五人，目前案件已經進入了司法程式，檢察院那邊似乎頂住了壓力，堅持證據標準。我們公安局內部再強行乾預，既不合法，也不妥當，反而可能授人以柄。所以，要糾正這件事，追究不當行為的責任，還需要張市您從更高層麵推動。”
張衛國沉吟片刻，緩緩搖頭：“天行，你的想法是對的，問責是必須的。但這個，還不是當前最急迫的事情。可以稍微緩一步，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他看向雷天行和淩雲誌，目光深邃：“當前最急迫的，是準確瞭解民情，解決民困，紓解民怨。東屏鎮村民為什麼下跪？根本原因是承諾的補償款冇有到位，生計無著。如果我們隻盯著處理幾個人，而不去解決這個源頭問題，那麼民怨隻會不斷積累，今天壓下去五個龔成文，明天可能冒出五十個、五百個。事件很可能從簡單的上訪，演變成更大規模的群體**件，造成新的、更嚴重的社會不穩定。那纔是真正的失職。”
淩雲誌聞言，眼睛一亮，讚同道：“衛國看得更深、更遠。治標不如治本，安撫民心、解決實際問題纔是關鍵。輿論引導也要建立在這個基礎上，否則就是空中樓閣。”
張衛國點點頭，看向淩雲誌：“雲誌，你那邊是什麼情況？”
淩雲誌接過話頭：“唐震宇直接給我打了電話，措辭嚴厲，要求我們宣傳部嚴管網路輿論，特彆是要消除關於他的‘不實’資訊，控製討論熱度。”
“這個要求，可以部分執行。”張衛國思忖著說，“把握正確的輿論導向是我們的責任。你要調動宣傳係統的力量，加強正麵引導，多報道政府關心民生、解決問題的舉措和決心，沖淡單純的負麵情緒宣泄。但是......”他語氣一轉，“對於民眾合理的監督和訴求反映，不宜簡單粗暴地‘一刀切’遮蔽。堵不如疏。”
“我明白。”淩雲誌記下要點。
張衛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城區輪廓，做出了決定：“鑒於我現在的‘特殊’身份，不方便隨意出入市委大院。雲誌，你代我向蘇政年書記彙報兩件事：第一，建議市紀委、監察局立即介入東屏鎮土地征收補償款問題的專項調查，要快，要查實，給村民一個交代。第二，向蘇書記報告，我打算親自去東屏鎮，明察暗訪，實地瞭解情況。”
淩雲誌立刻表態：“好！衛國，明察暗訪我跟你一起去。有我在，有些情況瞭解起來更方便，萬一需要協調地方，也能以宣傳調研的名義進行。我再通知國土、農業農村、組織部門的相關同誌，派精乾人員參與。”
雷天行也緊接著說：“公安這邊，我可以安排幾名經驗豐富、絕對可靠的便衣隨行，負責安全，也能從專業角度觀察一些情況。”
張衛國看著兩位積極主動、思慮周詳的戰友，心中感到一陣暖意和欣慰。他用力點一點頭：“好！事不宜遲，我們準備一下，下午就出發。雲誌，你馬上聯絡蘇書記。天行，人員要可靠，行動務必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