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寒門貴子
雙子星集團總部，二十九樓的專案臨時辦公室內，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已久的亢奮。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卷宗，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人名和線索，紅色記號筆勾勒出的箭頭像血管一樣縱橫交錯。空調嗡嗡作響，卻壓不住房間裡燥熱的氣息——高藝剛剛的口供，像第一塊被抽動的積木，讓這夥看似堅固的“堡壘”露出了裂痕。
“張市長，下一步我們是不是該對章誌雄他們動手了？”萬亮雲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略顯緊繃。這位新提拔的刑偵支隊支隊長眼底佈滿血絲，但目光灼灼，像嗅到獵物氣息的年輕獵豹，指節因緊握而微微發白。
張衛國冇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俯瞰著城市璀璨的夜光。玻璃映出他冷峻的側臉，也映出身後天網恢恢的線索圖。良久，他才轉身，聲音沉穩如磐石：“不。從刑事角度，先在外圍固證。現在的籌碼，還不足以將死他們。”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終落在市委副書記劉皓星身上，“這條線，請劉書記出麵，該請紀委的同誌並肩了。”
空氣瞬間凝滯。確實，人證、物證、口供，缺一不可。貿然出擊隻會打草驚蛇。
劉皓星緩緩掐滅菸蒂，灰燼落進堆滿菸頭的菸灰缸。“張市長說得對。”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打蛇打七寸。一動，就要既穩又準。”
那雙看慣風雨的眼睛深不見底，彷彿已預見未來的腥風血雨。
一直沉默的雷天行局長忽然開口，指尖無意識敲打著桌麵：“我同意二位領導的意見。隻是......”他蹙起眉頭，“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市政府那位，是唐氏家族的人，聽說當年還是侯忠勇市長親自舉薦提拔的，如今唐氏集團為何卻要置家族的‘恩人’於死地？這位侯市長，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
聞言，張衛國，以及在座各位都把目光移向劉皓星。他在市委深耕多年，這裡應該是他最掌握其中的奧妙。
劉皓星深深吸了口氣，整個人陷進舊沙發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雷局剛來，不瞭解也正常。”他目光漸漸放空，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侯忠勇市長啊......是一位真正的‘寒門貴子’。”
他停頓片刻，聲音裡泛起複雜的漣漪：“當年他揣著全村湊的學費走出大山，冬天隻有一件破棉襖，凍得手指潰爛還要點燈苦讀。後來他步步高昇，辦公室永遠掛著‘清風正氣’四個字。”劉皓星的指尖在空氣中輕輕劃過，像在描摹那些遒勁的筆畫，“隻可惜......”
最後三個字，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飄散在充滿煙味和懸唸的空氣裡。
桃源縣城的最高處是西山觀景台，新任縣委書記侯忠勇獨自站在這裡，鳥瞰著腳下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時值初秋，遠山層林儘染，縣城在薄暮中亮起點點燈火。那條穿城而過的桃河，在夕陽下如金色絲帶，蜿蜒伸向遠方。三十年前，他就是沿著這條河，揹著簡陋的行囊，一步一步走出大山的。
“忠勇啊，到了大學好好讀書，彆惦記家裡。”哥哥送他到村口，塞給他一卷皺巴巴的鈔票，那是賣了三擔穀子湊的學費。
“弟，家裡有我們，你放心。”嫂子抱著剛滿月的侄女，眼角有淚光閃爍。
那時他十八歲，父母早已因病離世，是哥嫂和鄉親們東家一鬥米、西家一尺布把他拉扯大。臨行前，他在父母墳前磕了三個頭，發誓學成歸來，一定要改變家鄉的貧困麵貌。
大學畢業，他曾留校擔任過校團委副書記，再回到桃源縣掛職副縣長，然後升任白山縣常務副縣長、縣委副書記、縣長，如今，他回來了，回到桃源縣，以縣委書記的身份。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接通電話，辦公室主任許明的聲音傳來：“侯書記，常委們都已經到會議室了。”
“好，我馬上到。”侯忠勇最後望了一眼腳下的縣城，轉身走向停車場。
這一天，他等了太久。
常委會上，煙霧繚繞。侯忠勇不抽菸，但對這些老煙槍也無可奈何。
“關於明年經濟發展重點，大家有什麼看法？”侯忠勇掃視著在座的常委們。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縣長尚興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率先開口：“侯書記剛上任，可能對縣裡情況還不完全瞭解。我看還是按照既定方針，繼續抓好礦產開發，這是縣財政的主要來源嘛。”
尚興旺年長侯忠勇十歲，在桃源縣工作近三十年，從辦事員一步步做到縣長。侯忠勇掛職副縣長期間，兩人就有過不少理念衝突。
“王縣長說得對，礦產是我們的支柱產業，不能放鬆。”幾位常委紛紛附和。
侯忠勇微微點頭，卻不急於表態。他太瞭解桃源縣了——礦產資源豐富不假，可過度開采導致山體破壞、河水汙染，去年紅旗鄉就因為山體滑坡死了七個人。更不用說礦藏總有枯竭的一天，到時候桃源縣靠什麼發展？
“礦產要抓，但方式要改進。”侯忠勇翻開麵前的檔案夾，“我建議提高開采企業的準入門檻，嚴格執行環保標準。同時，我們必須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
他示意工作人員分發材料：“這是我近三個月調研後形成的初步思路。桃源縣山區麵積大，氣候獨特，非常適合發展特色農業。北部鄉鎮可以種植柑桔，南部山區發展南藥，東部丘陵地帶種植有機蔬菜，西部現有竹林可以深加工。另外，我建議在縣城南麵規劃一個工業園區，有選擇地引進一些綠色產業。”
會議室裡響起翻動紙張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幾聲輕咳。
“侯書記的思路很好，但是...”尚興旺放下材料，麵帶難色，“發展這些產業需要大量啟動資金，縣財政恐怕負擔不起。再說，農民習慣了種糧，讓他們改種經濟作物，萬一失敗，誰來擔這個責任？”
“資金問題我們可以多方籌措，向上爭取專項資金，同時引導社會資本參與。至於農民...”侯忠勇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我們不能因為怕擔責任就不作為。可以先搞試點，成功了再推廣。”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最終勉強通過了侯忠勇的方案，但尚興旺等人保留意見。侯忠勇明白，在基層，一個新任縣委書記的權威不是靠職位建立的，而是靠實實在在的政績。
散會後，侯忠勇叫住了組織部長劉水清：“劉部長，明天我要去紅旗鄉看看，不要通知鄉裡，就你我兩人。”
劉水清略顯驚訝，隨即點頭：“好的，我安排。”
紅旗鄉是侯忠勇的家鄉，也是去年山體滑坡的重災區。
通往紅旗鄉的路況比侯忠勇想象中還差。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路旁不時可見礦車駛過揚起的塵土。
“這條路，年年修，年年壞。”劉水清無奈地說，“過載礦車太多，修路的速度趕不上壞的速度。”
侯忠勇望著窗外，記憶中的青山佈滿瘡痍，一些山坡被開挖得麵目全非。桃河的支流紅河渾濁不堪，河岸堆滿礦渣。
“這些礦，該整頓了。”侯忠勇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
車到紅旗鄉侯家村，侯忠勇讓司機在村口停車，自己步行進村。村支書侯德旺是他遠房堂哥，聞訊匆匆趕來。
“忠勇——不，侯書記，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侯德旺搓著手，有些侷促。
“旺哥，還是叫忠勇吧。”侯忠勇笑著拍拍堂哥的肩膀，“我就是回來看看。”
走在村裡，一些老人認出了他，親切地招呼著：“勇娃子回來了！”
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奶奶拄著柺杖走來，眯著眼打量他：“是勇娃子嗎？我是你王奶奶啊，你小時候餓肚子，常來我家蹭飯哩！”
侯忠勇趕緊上前攙扶：“王奶奶，是我！我記得，您家的紅薯最甜。”
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當大官了，還冇忘記我們這些老骨頭。”
“走到哪兒都是吃侯家村的飯長大的，忘不了。”侯忠勇動情地說。
村裡青壯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侯忠勇的哥嫂也早已搬到了縣城，幫兒子帶孫子。老家的房子多年無人居住，顯得有些破敗。
在村裡轉了一圈，侯忠勇來到去年發生山體滑坡的地方。那裡立著一塊簡陋的紀念碑，刻著七位遇難者的名字。山坡上，新修的防護網看起來薄弱不堪。
“後山的礦還在開采嗎？”侯忠勇問侯德旺。
“停了一陣，後來又開了。說是縣裡特批的。”侯德旺小聲回答。
侯忠勇眉頭緊鎖，冇再說話。
回縣城的路上，他給秘書發了條資訊：“通知安監、環保、國土等部門，明天上午開會，研究礦山安全生產問題。”
一個月後，桃源縣開始了礦山安全環保大整治，六家不符合標準的小礦山被關停，其中包括紅旗鄉後山的礦。這一決定在縣委縣政府引起了不小震動。
“侯書記，關停這些礦，縣財政直接損失稅收三千多萬，還不算間接影響。”尚興旺拿著財務報表來到侯忠勇辦公室，“而且下崗工人安置也是問題。”
侯忠勇從檔案中抬起頭：“尚縣長，我們算賬不能隻算經濟賬，還要算民生賬、生態賬。紅旗鄉的七條人命，值多少錢？”
尚興旺一時語塞。
“至於下崗工人，新規劃的工業園區需要大量工人，可以優先培訓錄用他們。”侯忠勇遞給尚興旺一份檔案，“更重要的是，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省農科院的檢測報告，顯示桃源縣的土壤和氣候條件非常適合種植高品質柑桔。
“我聯絡了幾家農業龍頭企業，他們有興趣來投資，建設柑桔種植基地和加工廠。這個專案一旦做成，帶動就業和農民收入，不會比采礦差。”
尚興旺翻看著報告，神色緩和了些：“但願如此吧。”
侯忠勇知道，要真正贏得這些老乾部的支援，必須儘快拿出成效。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幾乎跑遍了桃源縣的所有鄉鎮。在北部鄉鎮，他推動土地流轉，引進柑桔種植企業；在南部山區，他鼓勵農民組建合作社，規模化種植南藥；在東部丘陵，他與超市連鎖對接，發展訂單式有機蔬菜種植；在西部竹鄉，他引進竹製品加工企業，提高產品附加值。
工業園區建設也順利啟動，首批入駐的八家企業中，有三家是原礦主轉型投資的。
然而，最困難的還是改變農民的觀念。
在青石鎮，侯忠勇遇到了倔強的老農馬老四。鎮裡動員他改種柑桔，他死活不同意。
“我種了一輩子玉米，憑什麼讓我改種果樹？那玩意兒三五年才結果，這期間我喝西北風啊？”馬老四蹲在地頭，抽著旱菸，看都不看一旁的鎮乾部。
侯忠勇走過去，蹲在他身邊：“馬大叔，我是縣委書記侯忠勇。”
馬老四這才抬起頭，驚訝地打量著這個穿著樸素、說話和氣的中年人。
侯忠勇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合同：“這是農業公司提供的協議，他們提供樹苗、技術，包收購。頭三年冇有收入，縣裡每畝地補貼一千元，相當於你種玉米的收入。三年後柑桔結果，收益至少是種玉米的三倍。”
馬老四將信將疑地接過合同：“當官的說話，能算數嗎？”
“這樣，你把這塊地拿出一半種柑桔，另一半繼續種玉米。如果三年後柑桔收益不如玉米，縣裡補你差價。”侯忠勇說。
“白紙黑字？”馬老四問。
“白紙黑字。”侯忠勇肯定地回答。
就這樣，靠著耐心和誠意，侯忠勇一家一戶地做工作，特色農業的種子終於在桃源縣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三年後，桃源縣發生了顯著變化。
北部鄉鎮的柑桔園連綿成片，金黃的果實掛滿枝頭；南部山區的南藥基地裡，農民們正忙著采收；東部丘陵的有機蔬菜直供省、市超市，價格翻了一番；西部竹鄉的竹製品通過各種平台賣到了全國各地。
工業園區初具規模，吸納了上萬勞動力，其中不少是原來礦上的工人。
最讓侯忠勇欣慰的是，環境監測資料顯示，桃源縣的空氣質量和水質明顯改善，曾經渾濁的桃河重新變得清澈。
馬老四的柑桔第一年掛果就賣了好價錢，他特意挑了一筐最大的送到縣委：“告訴侯書記，這是我馬老四種的柑桔，感謝他當初勸我改種！”
年底，桃源縣成功摘下省級貧困縣的帽子。在全省經濟工作會上，侯忠勇代表桃源縣作了典型發言。
會後，省委書記專門找他談話，表揚他桃源縣的經驗很好，組織決定讓他到市裡擔任常務副市長，負責農業農村工作，把桃源縣的經驗在全市推廣。擔任常務副市長後，侯忠勇推動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在全市推廣桃源縣的“一村一品”模式。
兩年後，侯忠勇當選為市委副書記，又過了一年，在市人代會上高票當選為市長。
大家聽著劉皓星聲情並茂地述說侯忠勇的過往，每個人的心裡卻都是揪心的疼：就是這樣一位心懷家鄉、奮鬥不息的“寒門貴子”，卻是這樣的隕落在某些人的陰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