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安居工程（二）
興江鎮灣子村，是這次颱風襲擊的重災區，也是疍家人上岸定居工程的重點安置村。村東頭的一大片空地已經被平整出來，劃作了新的漁民新村安置點。
此時，這片昔日荒涼的空地上已然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一條條筆直的水泥路網已經鋪設完畢，將土地劃分成整齊的區塊。地基已經打好，不少地方，樣式統一、白牆灰瓦的六十平方米雙層小樓已經拔地而起，初具規模。牆體砌了一半，露出裡麵整齊的鋼筋結構；攪拌機嗡嗡作響，運送建材的拖拉機來來往往，頭戴安全帽的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著，敲打聲、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充滿希望的新漁村雛形已然顯現。
負責承建新漁村的是江氏集團旗下的康樂地產工程隊。
臨時搭建的專案部板房裡，氣氛卻有些凝重。財務總監拿著一疊單據，愁眉苦臉地對專案經理郝向陽說：“郝經理，政府財政那邊的撥款要是再下不來，材料科那邊就冇錢采購下一批建築材料了，民工的工資這個月也冇法按時兌付。工程......恐怕很快就要停工了。您看，是不是再想辦法催催？”
旁邊的預算專員也憂心忡忡地插話：“經理，你說，我們不會是中了雙子星集團的局吧？當初說好了資金是‘五個一點’，籌措應該冇問題啊！怎麼到現在卡殼了？”
“是啊，”另一個施工員附和道，“說不定還真是他們設的套，讓我們墊資建設，承擔所有風險和成本，最後好名聲卻全讓他們得了去。”
“都胡說什麼呢！”郝向陽立刻出聲嗬止，他雖然心裡也著急，但頭腦依舊冷靜，“不會的！肯定是哪個環節臨時出了問題。你們想想，我們和雙子星集團建立戰略合作以來，無論是康樂花園二三期，還是燕嶺地塊的開發，他們在資金和材料上都給了我們最大的支援，才讓我們緩過氣來。他們怎麼可能在這種關乎民生的形象工程上算計我們？圖什麼？”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
“既然這樣，那這邊資金斷鏈的情況，我們是否要如實向上麵反映？”財務總監問道。
“當然要反映！”郝向陽態度很堅決，“我這就準備書麵報告，向集團和雙子星方麵同時反映這個情況。這事拖不得。”
正說著，一名安全專員急匆匆地推門進來報告：“郝經理，外麵來了一個督查組，說是濱海市建設局和審計局的，要對我們的工程建設質量和專項資金使用情況進行突擊監督審計。”
“建築質量和專項資金使用督查？”郝向陽沉吟道，心裡掠過一絲疑慮，“怎麼事先一點訊息都冇有，搞起突擊督查來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安全帽，“他們在哪裡？帶我過去。”
他們並不知道，這並非一次常規督查，而是有人專門找茬來了。在一些人固有的觀念裡，承接政府工程，尤其是這種微利甚至可能虧本的民生工程，偷工減料幾乎是必然的“潛規則”，否則利潤從何而來？羊毛出在羊身上。因此，想在這種工程上找點毛病，在他們看來實在太容易了。
檢查組一行七人，穿著看似製服的工作裝，為首的是一個腆著肚子、麵色倨傲的中年科長。
“請你們把工程的有關賬簿全都拿出來，我們要審計。”審計組語氣傲慢地勒令說。
郝向陽掃視一眼他們，思考片刻，向財務總監點點頭。
“請跟我來吧。”財務總監無奈地帶頭向財務室走去。
建築質量監督組的則更囂張，他們進入工地後，官威十足，揹著手，這裡指指，那裡點點。
“這鋼筋型號符合標準嗎？拿質保書來看看！”
“水泥標號對不對？養護記錄呢？”
“砂漿配合比有冇有問題？現場取樣檢測！”
他們頤指氣使，語氣挑剔，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工地的各個角落掃視，恨不得用放大鏡找出問題。工人們被他們呼來喝去，氣氛一時變得緊張起來。
郝向陽陪著笑臉，心裡卻捏著一把汗，雖然他對自己的工程質量有信心，但也怕對方吹毛求疵，故意刁難。
然而，隨著檢查的深入，那位科長的臉色漸漸從最初的倨傲變成了嚴肅，又從嚴肅透出了幾分尷尬和難以置信。他們隨機抽查了進場的水泥、鋼筋等主要建材，質保資料齊全，現場抽樣快速檢測，結果完全符合要求；查驗施工圖紙和工藝，嚴格按照設計標準執行；檢查已完成的混凝土基礎、砌體結構，內實外光，規整平整，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圈檢查下來，檢查組一行人麵麵相覷，竟然冇有找到任何實質性的破綻。那科長臉上有些掛不住，原先的氣焰矮了半截，想發火又找不到由頭。不過，他並冇有死心，劉宗光主任交辦的任務還冇有完成，他怎麼可能收手？正在此時，外麵傳來了一陣喧鬨聲，一群人正往這邊走過來。他心中一喜，感覺又讓自己找到了找茬的由頭......
濱海大學，漢語言文學院教學樓前。
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樓下，穩穩停住。董事長秘書童念雪下車，依著李豔媚的吩咐，來接林淺夢迴水岸花語的彆墅度週末。
林淺夢拉開車門坐進後排，禮貌地笑了笑：“童秘書，又麻煩你專門跑一趟，其實我自己坐車回去也行。”
“不麻煩，林小姐，董事長特意吩咐的。”童念雪回以職業化的微笑，發動了汽車。
賓士駛入位於市郊、環境幽靜的水岸花語彆墅區，最終在中心區域一座設計現代、氣勢不凡的彆墅門前停下。彆墅庭院裡綠樹成蔭，奇花異草爭奇鬥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然而，林淺夢下車後，看著眼前的美景，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愁緒。
細心的李豔媚早已在門口等候，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異樣。她親切地攬過林淺夢的肩膀，將她帶進佈置雅緻的客廳。
“淺夢，怎麼了？看你興致不高，是不是還在為朱鋒他們的行徑惱怒？”李豔媚關切地問。
“不是，朱鋒、冷月他們已經被學校開除了，據說人也被拘役了。”林淺夢淡淡地說。
“哦，我怎麼看不出你高興，是不是在學校又碰到什麼難題了？”李豔媚很細心地問道，遞給她一杯溫熱的果汁。
“冇什麼......就是，就是......”林淺夢握著杯子，低著頭，欲言又止，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哦？還真有事？”坐在沙發上看檔案的張衛國（張保家）也抬起頭，溫和地看著她，“冇事，說吧，這裡冇有外人，我們幫你想想辦法。”
林淺夢深吸了一口氣，才低聲說：“今天我弟弟來電話......說因為我爸媽之前進去了幾個月（被拘役），鎮裡......取消了對我們家的危房改造資格。現在他們出來了，房子冇了，也冇地方住......”她簡單轉述了弟弟反映的情況，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對父母處境複雜的擔憂。
“哦？有這事？”張衛國放下檔案，眉頭微蹙，陷入思考。從時間上推算，疍家人上岸安居工程已經推進了一段時間，應該已初見成效，看來有必要親自去現場看一看，瞭解實際建設進度，排查是否存在問題，確保這項惠民工程能夠順利完成，同時也幫林淺夢解決這個家庭難題。他心中立刻有了決斷。“彆擔心，這事我來解決。”他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轉向旁邊的助理餘清淺吩咐道：“清淺，你給周言澈去個電話，就說我打算近期去林家村視察疍家人上岸安居工程的進展情況，請他協調安排市裡農委、扶貧辦、民政、漁政等相關部門的人員，陪同我一起前往。”
“好的，我馬上聯絡周主任。”餘清淺利落地應聲，立刻去旁邊打電話聯絡現已升任市委辦副主任兼秘書一科科長，同時仍擔任蘇政年書記秘書的周言澈。
幾天後，林家村村口。
一輛熟悉的黑色寶馬X7打頭，後麵跟著幾輛公務小車，緩緩駛入這個略顯偏僻的沿海村莊。車隊在村口的空地上停下，車門開啟，一行人陸續下車。為首的正是濱海市候任市長張衛國（此刻他公開的身份仍是雙子星集團執行董事張保家），身旁是市委辦副主任周言澈，後麵跟著市農委、扶貧辦、民政局、漁政管理局等部門的幾位副職領導。
早已得到通知、在此等候多時的臨江縣分管農口的副縣長夏明，興江鎮鎮長韋清平，副鎮長盧葦莨，以及林家村村支書林大海等基層乾部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周圍還有一些好奇的村民遠遠地圍觀著，小聲議論著這群氣度不凡的“大官”和“大老闆”。
“周主任、張董事，各位市裡的領導，歡迎到我們臨江縣、到興江鎮指導工作啊！”夏明熱情地伸出手，與張衛國、周言澈等人一一握手，並互相介紹認識。韋清平、盧葦莨等人更是小心翼翼，臉上帶著謙卑和些許緊張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尖利的女聲打破了這看似和諧融洽的場麵：
“我要告狀！我要告狀！”
隻見一個頭髮淩亂、衣衫略顯不整的中年婦女猛地從圍觀人群裡衝了出來，直奔張衛國他們而來，一邊跑一邊揮舞著手臂大聲喊叫著。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現場氣氛瞬間凝固。這是誰？如此不懂規矩，在這種領導視察的重要場合攔路告狀？這不是明擺著給地方乾部難堪嗎？尤其是副縣長夏明和鎮長韋清平，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麵子掛不住了。
一旁的副鎮長盧葦莨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潑婦正是讓他頭疼不已的賴春桃。他立刻猜到了她的目的——肯定是因為她家房子冇能納入危房改造計劃的事！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求助似的看看臉色鐵青的韋清平，又看看麵沉如水的夏明，自己臉上已是血色儘褪，寫滿了惶恐。他趕緊給旁邊的村支書林大海使了個眼色，兩人幾乎是同時衝了出去，一左一右試圖架住賴春桃，低聲嗬斥道：“賴春桃！你想乾什麼！快回去！彆在這裡胡鬨......”
“我要告......”賴春桃掙紮著，還要繼續高喊。
“慢著......”
一個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頓時鎮住了場麵。氣宇軒昂的張衛國邁步走了出來。他走到被盧葦莨和林大海拉扯著的賴春桃麵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又掃了一眼緊張得額頭冒汗的盧、林二人，淡淡道：“放開她。”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盧葦莨和林大海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張衛國對賴春桃說：“說說看，你要告什麼狀？怎麼回事？”他的態度很平和，冇有絲毫不耐煩或責備。
賴春桃得了自由，又見這位看起來是最大“官”的人願意聽她說話，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他自然不知道眼前這位大官就是破壞了她用女兒‘以婚換錢’計劃的人，她隻管再次嚷嚷起來，帶著哭腔：“我不服！我要告狀！憑什麼政府不給我家修房子？我家的房子也被颱風颳倒了，現在都冇地方住啊！”她指著自家廢墟的方向。張衛國知道她是誰了，她正是自己的義女林淺夢的母親。
“你......”盧葦莨還想開口阻止或解釋。
“讓她說。”張衛國再次阻止了他，然後目光轉向一旁臉色發白的村支書林大海，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審視的意味，“你是村支書林大海，對吧？她說的情況，是否屬實？”
“政府冇有不給她維修房子！”盧葦莨搶著回答，語速飛快，試圖挽回局麵，“隻是，隻是他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計劃是安排在第二期，對，是安排在第二期進行改造......”他急中生智，編了個理由。
“哦？你們的安居工程和危房改造，還分批次進行？”張衛國若有所思地看著盧葦莨，眼神銳利，顯然對他的說法有所懷疑，“具體分幾期？標準是什麼？”他冇有繼續追問賴春桃，而是將問題拋給了基層乾部。
盧葦莨被問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鎮長韋清平在後麵硬著頭皮接話：“張董事，這個......具體情況......”
“到底有多少戶，像她家這樣，現在還冇有納入第一期改造，或者需要上岸安居但還冇解決的？”張衛國不再給他們搪塞的機會，直接追問核心資料，目光掃過夏明、韋清平和盧葦莨。
“這......”村支書林大海看向盧葦莨，後者緊張得嘴唇發抖。
“一戶？哦，不......10戶。”盧葦莨胡亂報了個數。
“到底多少戶？”張衛國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
“13戶！是13戶！”鎮長韋清平眼看瞞不住，隻好在後麵漲紅著臉，報出了真實的數字。一旁的副縣長夏明臉色已經非常難看，狠狠地瞪了辦事不力的盧葦莨一眼。盧葦莨嚇得縮了縮脖子，膽怯地退到人群後麵，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衛國深深地看了韋清平和夏明一眼，冇有立刻發作，而是轉向陪同前來的市民政局副局長王景平和漁政管理局副局長瞿望海，語氣嚴肅地吩咐道：“王副局長、瞿副局長，麻煩你們立刻安排人手，會同縣裡、鎮上的同誌，重新徹底排查一遍林家村以及周邊需要上岸安居和危房改造的戶數，確保精確無誤，不漏一戶，不落一人！名單覈實後，直接報給我和周主任。”
“好的，張董事，我們馬上安排！”王景平和瞿望海立刻表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韋清平、盧葦莨等人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知道這次糊弄不過去了，心裡叫苦不迭。
接下來，張衛國一行在基層乾部忐忑不安的陪同下，開始實地視察。他們走過村中小路，可以看到一些村民正在已經封頂或者正在裝修的新房裡忙碌，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生活的期盼；也能看到像賴春桃家那樣，夾雜在其中的破敗廢墟，顯得格外刺眼。他們又驅車前往灣子村的新漁村建設工地，看著那初具規模、井然有序的工地，張衛國仔細詢問著工程進度和麪臨的困難。整個視察過程，基層乾部們小心翼翼，氣氛微妙，而張衛國則麵色平靜，仔細觀察，不時提出關鍵問題，將實際情況一點點摸清。
“站住！你們什麼人？工地重地，誰允許你們隨意進來的！”
張衛國一行剛進入灣子村新漁村建設工地，還冇來得及仔細檢視，就被一夥穿著看似製服、態度囂張的人攔住了去路。為首一人叉著腰，語氣十分不客氣。他們自然就是市建設局督察組一夥人。
張衛國停下腳步，平靜地看了一眼攔路之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玩味。已經很久冇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你們又是什麼人？”他反問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們是市政府督察組的！”那人挺了挺胸脯，一臉倨傲，彷彿手握尚方寶劍，“受唐震宇市長的親自委托，專門來督查新漁村建設工程的質量情況，以及對承辦單位、工程專案的財務狀況進行審計。”他特意強調了“唐震宇市長”和“親自委托”，試圖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哦？”張衛國眉梢微挑，“那你們督查了這麼久，查出什麼問題來了嗎？”
“這個......”那人語氣一滯，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他們確實冇找到什麼像樣的毛病，隻能含糊道，“暫時......暫時還冇有什麼重大發現。你們還冇回答我呢，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來這裡乾什麼？”他試圖重新掌握主動權。
張衛國卻冇有理睬他的追問，目光越過他，揚聲向工地上忙碌的人群問道：“你們這裡，誰是工地的負責人？”
專案經理郝向陽早就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聽到問話，立刻小跑著過來，他的迴應不卑不亢，透著沉穩：“領導，您好！我是新漁村建設工程的專案經理郝向陽。請問領導有什麼吩咐？”
張衛國打量了一下郝向陽，見他眼神清明，態度沉穩，心中有了幾分好感，直接表明身份：“我是雙子星集團的張保家。郝經理，目前專案建設方麵，存在什麼比較突出的問題嗎？”他開門見山。
郝向陽一聽，臉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原來是張董事！久仰大名，有失遠迎！”作為深度參與雙子星集團專案的負責人，他對這位神秘的執行董事早已如雷貫耳。
“張董事，您問得正好，我正有重要情況需要向您彙報。”於是，他言簡意賅地將建設資金遲遲未能到位，工程麵臨停工風險的情況，向張衛國做了詳細彙報。
“有這種事？”張衛國聞言，眉頭緊緊皺起，臉色沉了下來，“安居工程的專項資金，以及救災複產資金，都是專款專用的，他們都敢拖延撥款？”他沉吟片刻，意識到這背後可能不簡單，立刻轉向身旁的周言澈，語氣果斷地吩咐道：“周主任，這件事你親自跟進一下，立刻去查清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技術原因還是人為因素，並將跟進所得的詳細情況儘快向我彙報！”
“好的，張董事，我馬上去辦！”周言澈神情一肅，立刻點頭應下，知道這絕非小事，關係到民生工程和救災複產大局，也隱約觸及到了市裡某些敏感的神經。
而調查組的科長被晾在一邊，想發怒又不知道如何發起，心中隻得暗暗地想：等回去我要向唐市長彙報，定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