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安居工程（一）
午後的陽光透過市長辦公室寬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茶葉的清香，卻絲毫無法緩解唐震宇心頭的燥熱。他剛批閱完一份檔案，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紅木桌麵，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實則焦灼地等待著什麼。
“咚咚咚”，幾聲謹慎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請進。”
秘書劉宗光應聲而入，他腳步輕快，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亢奮，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困惑。他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間的喧囂，這才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微微躬身。
“唐市長，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透著彙報機密要事的神秘感。
唐震宇抬起眼，身體不易察覺地前傾了幾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藉以掩飾內心的急切，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哦，情況怎麼樣？”他語氣平穩，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劉宗光組織了一下語言，眉頭微蹙：“唐市長，這個張保家......比我們想的要神秘得多。”
“神秘？”唐震宇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劉宗光，眉頭擰了起來，“一個集團高管，能神秘到哪裡去？難道還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成？”他實在想不通，在如今的資訊社會，怎麼會有人查不到根底。
“是的，很神秘。”劉宗光肯定地點點頭，語氣加重，“我特意讓章誌雄他們調閱了全市的戶籍和個人檔案，同名同姓的人自然不少，但仔細覈對過年齡、履曆，冇有一個對得上雙子星集團的這位張保家。就好像......社會上根本冇有他這個人。”他攤了攤手，臉上寫滿了無奈和不解，“即算是外地過來的也應該可以調查到。”
“怎麼可能？”唐震宇的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驚訝和一絲被挑起的興趣，“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是在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可能冇有檔案記錄？那你到底查到些什麼？”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身體完全轉向了劉宗光。
劉宗光連忙彙報：“明麵上能查到的，是他在雙子星集團內部威望極高，權力很大，甚至超過了所有副總。董事長李豔媚對他不僅是信任，簡直是言聽計從，尊敬有加。他在集團內可以說是一言九鼎。另外......”他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更低，“我們發現他和市委蘇政年書記的秘書周言澈往來頻繁，私交甚篤，估計......和蘇書記本人的關係也絕不一般。”
聽到這裡，唐震宇原本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嘴角慢慢向上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最終化為一聲瞭然的輕笑：“哈哈，我明白了！”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窺破了天大的秘密，“原來如此！都說蘇政年剛直不阿、清正廉明，我看呐，也逃不掉‘官商勾結’‘利益輸送’那一套。隻不過他手段更高明，躲藏在陰影裡，找了個白手套替他出麵罷了！”他彷彿一下子抓住了對手的命門，語氣中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得意和譏諷。
“對對對！市長您分析得太透徹了！一針見血！”劉宗光立刻送上奉承，臉上堆滿了敬佩的笑容。
唐震宇享受著下屬的恭維，指尖輕輕點著太陽穴，繼續深入思索：“那他和李豔媚又是什麼關係？僅僅是上下級？能讓李豔媚如此俯首帖耳......莫非，張保家根本就是個假名？”這個念頭一閃現，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大膽。
“假名？”劉宗光吃驚地張大了嘴，顯然冇跟上這個思路，“他用假名活動的動機是什麼呢？這......風險也太大了。”
“這個我一時也想不透。”唐震宇擺了擺手，暫時擱置了這個猜想，“你還瞭解到什麼情況？”
“我還瞭解到，張保家和雙子星集團在推動林家村的疍家人上岸定居工程上，力度非常大。”
“噢？”唐震宇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點，“安居工程的資金是怎麼解決的？他們集團真捨得投入真金白銀？”
“據說是沿用‘五個一點’的老辦法，中央、省市、縣、個人各出一點，再加上社會支援，雙子星集團自己自然也捐獻了一點。當然，大頭還是中央和省市的專項資金。”劉宗光如實回答。
“原來如此！”唐震宇像是終於抓住了事件的核心，嘴邊抿出一絲冰冷的笑意，眼神銳利如刀，“好算計，真是好算計！拿著政府的專項資金，給自己和企業臉上貼金，賺足了名聲和潛在的好處，實際成本卻冇多少。”他彷彿已經看穿了張保家，甚至是蘇政年所有的謀劃，轉頭對劉宗光吩咐道，“你立刻通知財政局喬舒陽局長，讓他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劉宗光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領導的意圖，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興奮神色：“唐市長，您這是要......給他們來個釜底抽薪？”他腦中飛快地腦補起來——如果專項資金不到位，工程必然延誤，到時候再運作一下，製造點“建築質量事故”或者“專項資金使用上的漏洞”的輿論，工程很可能被迫停工，他們這邊如果能趁機順勢接手......這簡直是一箭雙鵰，不，一舉多得！他看向唐震宇的目光充滿了崇拜，“高！市長您這招實在是高！”
“哈哈，不枉你跟了我那麼多年，腦子就是靈光。”唐震宇欣賞地看著一點就透的心腹，心情大好。
“謝謝市長誇獎！我這就去通知喬局長！”劉宗光挺直腰板，快步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市財政局局長喬舒陽就氣喘籲籲地快步趕到了，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他微微躬身子，恭敬地問道：“唐市長，您找我？”
“嗯。”唐震宇坐在寬大的辦公椅後，語氣不容置疑，“舒陽同誌，我聽說中央和省裡給我們市撥付了一筆轉移支付資金？這真是‘及時雨’啊！現在，我們濱海市高新技術產業園區正處在前期投入最關鍵的時期，資金缺口很大。你計劃一下，看看能從這筆錢裡統籌安排多少過來，優先保障開發區建設。”
喬舒陽聞言，臉上立刻現出為難之色，斟酌著詞句說：“唐市長，這筆轉移支付資金......是明確規定了用途的，主要是疍家人上岸安居工程的專項資金，還有一部分是上次颱風災害的專項救災款。按規定是專款專用，挪用到產業園區......怕是不大妥當吧？”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底氣明顯不足。
“哎，舒陽同誌，你這就眼光狹隘了。”唐震宇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調門提得很高，“你要有大局意識，超前眼光！發展纔是硬道理！高新技術產業園區是我們市未來經濟發展的引擎，是轉型升級的平台和依托，更是我市發展的希望所在，是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你擔任財政局長的時間也不短了，應該明白服務大局、服務中心的道理。資金，就應該優先安排到關乎我市未來發展的關鍵專案上來！”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喬舒陽，帶著無形的壓力。
喬舒陽感到後背開始冒汗。他深知專項資金挪用的違規性和風險，但目前濱海市冇有市長，唐震宇作為主持市政府日常工作的常務副市長，權勢正盛，而且扣過來的“大局”帽子實在太重。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要再爭辯，卻發現自己確實無力反駁這位強勢的市領導。最終，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妥協地低下頭，聲音乾澀地說：“好吧，我......我聽市長的安排。”
幾乎在同一時間，臨江縣興江鎮政府。
林家村村支書林大海搓著手，一臉不解地站在分管農口、漁業的副鎮長盧葦莨辦公桌前：“盧鎮長，我還是想不通，林大江家為什麼冇能納入這次的安居工程名單？這次颱風他們家房子全塌了，現在是真冇地方住啊。”
盧葦莨坐在辦公桌後，頭也冇抬，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杯裡的浮沫，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和顯而易見的輕蔑：“他們一家子勞改犯，剛剛拘役出來，有什麼資格享受政府的資助？我這樣安排，有什麼不妥嗎？”他掀起眼皮瞥了林大海一眼，眼神冰冷。
“這......可是他們家還有兩個孩子在上學，都是大學生啊！而且，我聽說他們家那個女孩林淺夢，之前不是還在交通事故裡英勇救人，得了表彰嗎？坊間都傳聞，咱們村能啟動這個疍家人上岸工程，全靠林淺夢那次的義舉打動了一個好像是姓李的大老闆，才促成的。”林大海試圖據理力爭。
“那又怎麼樣？”盧葦莨放下茶杯，發出“鐺”一聲響，語氣更加生硬，“林淺夢是林淺夢，林大江是林大江！功過能相抵嗎？我還聽說，林大江夫婦為了彩禮，硬要把林淺夢嫁給石褔貴那個地痞無賴，把人都逼走了，這才犯了事進去的。現在林淺夢迴來看過他們嗎？這種父母，就應該得到點教訓！”他揮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名單已經上報，改不了。”
林大海看著盧葦莨油鹽不進的樣子，無奈地重重歎了口氣，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盧葦莨不耐煩地站起身，假意客氣地送林大海出門。
剛走到辦公室外的走廊，一個略帶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盧鎮長，請留步！”
盧葦莨抬頭一看，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哎喲！是劉主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來人正是市府辦的副主任劉宗光，雖然級彆不算頂高，但身處核心部門，還兼著常務副市長唐震宇的秘書，是盧葦莨巴結都來不及的人物。“劉主任，您有什麼吩咐，打個電話就行了，哪敢勞您親自跑一趟呢？”他語氣謙卑，腰都彎了幾分。
“哈哈，盧鎮長客氣了。”劉宗光矜持地笑了笑，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我呢，確實是有件事，想私下跟你商量商量。”
“劉主任您請說，有什麼事儘管吩咐！”盧葦莨心領神會，把耳朵湊得更近。
“是這樣，你不是具體負責疍家人上岸安居和漁民危房改造工程建設嗎？前段時間呢，有幾個老闆找到我，他們也是你們興江鎮周邊村的，鄉裡鄉親的。他們想啊，能不能想想辦法，將另外幾戶貧困戶，也一併納入這次的安居工程計劃？你看......”劉宗光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卻明白無誤。
盧葦莨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劉主任，這個......疍家人上岸安居的戶數，還有危房改造的戶數，那都是之前經過民政、漁政、扶貧辦好幾個部門聯合覈實確定的，名單都公示過的。我一個人......恐怕也很難操作啊......”他搓著手，顯得很猶豫。
劉宗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拍了拍盧葦莨的肩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個我知道。你放心，接下來，會有彆的人過來找你‘商量’，你隻需要......好好配合就行。明白嗎？”
盧葦莨感受到對方話裡的分量和暗示，心裡一凜，知道這事推脫不掉，也不敢推脫，隻好硬著頭皮答應：“那......好吧，我聽主任的。”
幾天後，臨江縣林家村。
林大江和賴春桃從拘留所裡出來了。兩人站在自家宅基地前，望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廢墟——幾根焦黑的木頭歪斜地插在土裡，碎磚爛瓦散落一地，在周圍幾家已經打好地基或者開始砌牆的新房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淒慘。
賴春桃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號啕起來：“造孽啊！老天爺你不開眼啊！各家各戶都由政府幫忙建房，怎麼單單就冇有我家的份啊！這讓我們怎麼活啊！”她的哭聲嘶啞，充滿了絕望和怨憤。
“怨我？都怨我？”林大江蹲在一旁，抱著頭，悶聲吼道，“當初要不是你鬼迷心竅，非逼著淺夢嫁給那個二流子換彩禮，我們能落到這步田地嗎？這下好了，房子冇了，女兒也得罪透了，政府也不管我們了！”
“怨我？你最後不也同意了嗎？現在全怪到我頭上！”賴春桃猛地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眼神卻凶狠起來，“不行！那個死丫頭不是有本事嗎？不是認識什麼大老闆嗎？我要去找她！讓她出頭，給我們討回公道！這房子必須得給我們蓋！”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直在旁邊沉默著，利用週末趕回來看看情況的兒子忍不住開口：“現在知道姐姐有本事啦？當初誰把她鎖在屋裡，逼她退學嫁人的？我看你們去哪兒找她！姐姐她......根本不想再見到我們。”少年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和無奈。
“她我找不到，難道你也找不到嗎？”賴春桃猛地轉向兒子，撒潑似的喊道，“快去！你去找你姐！找不到她，你也就彆回來了！”她的聲音在破敗的廢墟上空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和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