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千裡追捕(一)
市委辦那棟莊重的灰色大樓裡,走廊儘頭的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周言澈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看見市民政局副局長王景平和漁政管理局副局長瞿望海一前一後走進來。王景平微微發福的身軀裹在略顯緊繃的西裝裡,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瞿望海則身形精乾,黝黑的臉上帶著常年出海留下的風霜痕跡。
“周主任,我們有緊急情況要向您通報。”王景平的聲音略顯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提手。
周言澈放下手中的鋼筆,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窗外,烏雲正緩緩聚攏,將午後的陽光一點點吞噬。他敏銳地察覺到辦公室裡瀰漫的緊張氣氛。
“你們要通報的,莫非是林家村疍家上岸安居工程的徹查情況?”周言澈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景平愣了一下,隨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周主任真是料事如神。”
周言澈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已經開始落下零星的雨點。他轉過身,語氣果斷:“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去向張保家董事彙報。他應該會有處置的辦法。”
“這......”王景平和瞿望海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按照程式,這件事不是該直接向蘇政年書記彙報,為什麼要去找一個商人?但周言澈已經拿起外套向門外走去,兩人隻得壓下心中的疑問,快步跟上。
走廊上的燈光在雨天的昏暗中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更添幾分凝重。
張衛國(張保家)的辦公室位於大廈頂層。當張衛國看見三人同時出現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複了溫和的微笑:“周主任,兩位局長,您們怎麼一起來了?”
“張董事,我們有重要情況彙報。”周言澈直接說明瞭來訪原因。
張衛國點點頭,透過落地窗,俯瞰一眼雨中朦朧的城市輪廓。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看來是有要緊事?”
“張董事,經過我們前期的深入排查,發現林家村安居工程的問題比預想的要嚴重得多。”王景平上前一步,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手指微微發顫。
張保家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則坐回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具體嚴重到什麼程度?”
王景平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隨著他的敘述,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當說到劉宗光、夏明、韋清平、盧葦莨四人勾結,安排13人假冒疍家人和危房戶騙取政府資助,而真正的12戶疍家人和那戶鬨事的賴春桃家卻被排除在外時,張保家的臉色越來越沉。
“所謂的二期工程,根本就是他們臨時編造的藉口。”王景平最後補充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
張保家沉默片刻,指節輕輕敲擊桌麵:“周主任,專項資金方麵查得怎麼樣?”
周言澈向前傾身:“已經確認是財政局局長喬舒陽根據唐震宇的指示挪用了專項資金。據我們瞭解,他們打算把這筆錢轉到高新技術產業園區。而且,這兩件事都有劉宗光的影子。”
“果然如此。”張保家冷笑一聲,眼中閃過銳利的光,“看來王墨陽隊長那邊必須加快進度了。這樣,你們把現有證據整理好移交市紀委,同時繼續推進安居工程的建設工作。注意保密。”
“明白!”三人齊聲應道,起身離開。
與此同時,在南州市詩曼大酒店的套房裡,氣氛同樣緊張。
萬亮雲接完電話,快步走到莊棟宇和周天見麵前:“莊秘、周局,剛接濱海那邊電話,張衛國市長指示,立即對馬驍實施秘密抓捕。”
周天見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暴雨如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很好,是時候采取實質性行動了。”
說完,他轉過身,“萬科長,你帶隊,再配兩名南州的同誌,立即前往Q市興平縣實施抓捕。莊秘,你覺得呢?”
莊棟宇推了推眼鏡:“我同意。但行動必須保密,在掌握確鑿證據前,不能打草驚蛇。”
“好,立即準備,越快出發越好。”周天見一錘定音。
Q市的天空灰濛濛的,連續幾天的陰雨讓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萬亮雲和兩名南州乾警風塵仆仆地走進興平縣公安局,顧不得擦去臉上的雨水,直接掏出證件和介紹信。
“我們需要抓捕一個人,希望得到你們的配合。”萬亮雲的聲音帶著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當地公安局的警官接過證件端詳一番,在詳細瞭解情況後,立即部署配合行動。
興平縣城郊的和平社羣籠罩在綿綿細雨中。這是一個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舊小區,牆皮有些剝落,樓道裡瀰漫著潮濕發黴的氣味。
傍晚時分,居委會的肖主任帶著兩名“工作人員”敲響了馬驍家的門。“工作人員”自然就是喬裝成居委會乾部的萬亮雲和當地一名民警。開門的馬大爺頭髮花白,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身後站著一位神情怯懦的中年婦女和兩個正在寫作業的孩子。
“馬大爺、大嬸,吃過了嗎?”肖主任熟絡地打招呼,同時示意身後的萬亮雲和民警注意觀察。
萬亮雲快速掃視著這個狹小的客廳:老舊的傢俱,掉漆的牆麵,電視機旁擺著一家老小的合影。照片上,馬驍站在父母身後,臉上帶著略顯拘謹的笑容。
“肖主任啊,我們剛吃過。這兩位是?”馬大爺疑惑地看向萬亮雲和興平縣乾警。
“這是上級下來協助工作的小萬和小王,跟我一起做社羣走訪的。”肖主任自然地接過話頭,“最近不是在建立文明社羣嘛,來聽聽大家的意見。對了,你們家馬驍最近冇回來?”
馬大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啊,前幾天來電話說要去外地學習培訓,這段時間都不回來了。”
萬亮雲與民警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同時一沉。
回到興平縣公安局,萬亮雲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如果馬驍真的冇回來,那真是大海撈針了。”
當地乾警安慰道:“先彆急,我們已經安排人在他家附近蹲守觀察幾天。”
然而,情況比預想的糟糕,連續幾天的監視一無所獲。
“怎麼辦?下一步我們可否發一個內部通緝令?有各地的弟兄們幫忙,逮住他的機率會大很多。”興平縣的乾警提議道。
“不可。”萬亮雲立即製止,“馬驍是找到幕後人的關鍵線索。通緝令會打草驚蛇,不僅讓他藏得更深,還可能被滅口。屆時我們的線索就可能由此斷了。”
“那這真是有些麻煩了。”
“還有一個辦法,”萬亮雲沉吟道。
“什麼辦法?”
“我們可以喬裝成馬驍的同事,再探一次口風。”
“咚咚!”一陣敲門聲,在和平社羣那個老舊的小區,馬大爺家裡,再次迎來了一波客人。
“馬叔,您好!我們來探望您了。”來人招呼著,放下水果、牛奶等禮品。他們自然是興平縣乾警喬扮馬驍在的暢行汽修廠同事。
“你們是......”馬大爺一家打量著來人,疑惑地問道。
“哦,我們是馬驍的同事,出差到了興平縣。從馬驍的口中我們得知馬大娘病了,而馬驍因為工作原因也像我們一樣被安排出差到了外地,不能回來探望您們。我們老闆委托我等既然到了興平縣,順道探望一下您倆老。”
“哦,有心了,謝謝你們,謝謝廠長。”馬大爺一家子也不懷疑,還非常感激地說。
“哦,對了,馬驍這段可有電話回來?他現在這是到哪個地方了?”乾警看似毫不經意地問道。
“有的,前幾天纔回的電話。說的到了哪裡?聽說還怪遠的,好像是F市什麼的,具體我們也不清楚。”想著是兒子的同事,老人毫無保留地說。
“對,我想起來了,就是F市。”兩名乾警會意地對視一眼,卻不動聲色,繼續與馬大爺他們拉著家常。
雨水不停地敲打著車窗,萬亮雲望著窗外朦朧的街景,終於下令:“出發,我們趕往F市。”
警車緩緩駛離興平縣,消失在茫茫雨幕中。經過幾個小時的賓士,馬不停蹄趕到F市。
“除了知道馬驍可能到了我們市,你們還有什麼具體線索?”抵達F市,萬亮雲他們也在第一時間與當地警方接觸。接到萬亮雲他們的求助,F市警方也很配合。
“馬驍原來是一名很精乾的汽車修理工。現在他冇有了工作,如果他想在F市找工作,我想他應該是往汽車修理廠這個方向找。因此,我想請你們從汽車修理廠查起,看能否從中找到他的蛛絲馬跡。”萬亮雲提出了自己的思路。
“很好,我馬上安排人跟進。”
於是一個“掃街尋人”行動迅速鋪開。
“隊長,我們查到了!”有乾警報告。
“啊!查到了?馬驍,他在哪裡?”
“不,還冇有找到他本人。我們隻是查到了馬驍確曾在我們市多家汽修廠尋找工作,但都碰壁了,冇有成。現線上索又斷了。”乾警回答說。
F市的同事搖搖頭,追捕再次陷入僵局。
“收隊吧,先回南州再從長計議。”萬亮雲難掩沮喪地說。
他們不知道,當他們循跡溯源、千裡追蹤的時候,馬驍已悄然離開F市,輾轉抵達了濱海市。
馬驍的家人冇有撒謊,馬驍確實冇有回Q市老家。離開了南州市,他兜兜轉轉,來到了家鄉鄰市F市。選擇這裡,是因為F市離老家近,他以前來過幾次,對環境相對熟悉,覺得更容易落腳謀生。
此刻,他躺在F市一家廉價小旅館狹窄潮濕的床上,內心充滿了悔恨。原本以為攀上了蕭遊曆這條線,替他們辦了那件“大事”,就算抱上了大腿,未來能有所依靠,卻冇想到轉眼就被當做棄子,無情地一腳踢開。所謂的一萬五千元“補償”,在失去工作和揹負的巨大風險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他必須儘快找到新工作,否則遠在老家的妻兒父母怎麼辦?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乾自己的老本行——修車,畢竟這工作自己駕輕就熟,待遇也不會低。
接下來的幾天,馬驍幾乎跑遍了F市大大小小的汽車修理廠。
“老闆,你們招人嗎?我在這行乾了十年了,什麼車都會修。”他一次次遞上簡曆,陪著笑臉。
“對不起,我們目前不招人。”得到的卻是一次次冷漠的拒絕。
屢屢碰壁讓他心灰意冷。再次躺回小旅館的床上,馬驍望著斑駁的天花板,陷入了痛苦的思索。F市看來是冇希望了,下一步該去哪兒?巨大的迷茫籠罩著他。忽然,一個名字閃過腦海——高藝!那個在南州時,曾對他修車技術表示過欣賞,並且間接“指導”過他那次特殊操作的人。他在濱海市,好像還是個交警......對,去濱海市!找到他,說不定看在“舊情”和自己的能力上,他能幫自己在濱海市找個立足之地,至少,指條明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製。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翻開電話本。
濱海市,交警支隊偵查大隊乾警高藝正在辦公,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哪位?”他接起電話,語氣平常。
“高......高哥,是我,馬驍。南州市暢行汽修廠的馬驍。”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和討好。
“馬驍?”高藝在腦海中快速搜尋著這個名字和對應的麵孔,幾秒後,他想起來了,心裡咯噔一下,語氣卻儘量保持平穩,“噢......是你啊。你怎麼......有事?”
“高哥,我......我到濱海市了。能不能......約您出來吃個便飯?有點事想請您幫幫忙。”馬驍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這......”高藝瞬間警覺,大腦飛速運轉,“你等一下,我看看手頭的工作安排,稍後給你回電話。”
“好的,好的,高哥,我等您電話。”
結束通話馬驍的電話,高藝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向藍成鬆彙報:“藍局,南州那個馬驍來濱海了,剛給我打電話,想約我見麵。您看......我要不要去見他?”
“馬驍?”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藍成鬆低沉而謹慎的聲音:“你去見一下。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什麼情況,為什麼突然跑到濱海來。記住,小心點,彆暴露太多。”
高藝握著手機,指節有些發白。電話那頭剛結束通話,聽筒裡還殘留著藍成鬆低沉謹慎的尾音。他站在交警支隊辦公室的窗前,窗外是濱海市陰沉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都要壓下來。初夏的雨要下不下,空氣黏膩而沉悶。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馬驍那個陌生的號碼像一枚刺,紮在通訊錄裡。這個南州來的修車匠,此刻就像窗外這天氣,讓人心頭無端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