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破窗女孩
沿海路，午後，陽光熾烈，帶著海腥味的風微微吹拂。
沿海路的車流恢複了往日的秩序，但斜坡拐彎處路邊被撞歪的老樹和周邊一小片被清理過卻仍留有深色油跡印記的路麵，無聲地訴說著8月6日那天發生在這裡的不幸。
幾撥人，看似互不相乾，卻懷著同一個目的，在這片區域反覆搜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焦灼。
餘清淺拿著相機，對比著事故現場的角度，第三次走進一家臨海的飯館。她客氣地詢問每一位服務員，得到的都是禮貌而無奈地搖頭：“抱歉，小姐姐，那天靠窗的位置都坐滿了，但客人們......似乎都冇注意到外麵具體發生了什麼，隻聽到“轟”一聲爆炸般的很大的撞擊聲......”
淩雨杉，市刑警支隊的乾練警察，穿著警服，挺直的脊背和銳利的眼神無不張揚著職業特征。他剛剛從一棟居民樓裡出來，無奈地對樓下的一位“暗影”隊員微微搖了搖頭。那隊員會意：冇有取得什麼有用的資訊。於是他們繼續走向下一個路口。
淩雨杉攔住一位正在清掃路麵的環衛工人：“阿姨，6號早上這邊出事的時候，您在場嗎？”
阿姨歎了口氣：“在是在，嚇死個人哦。我就看見車撞得一塌糊塗，好多人圍過去，後來救護車就來了。具體啥樣，我冇敢湊近看......”
餘清淺，另一位“暗影”隊員，則倚在一根電線杆旁，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街對麵每一個商鋪的招牌和可能存在的目擊者，或者攝像頭，眉頭緊鎖......
時間一點點流逝，失望像潮水一樣層層疊加。幾乎問遍了事故現場視線可及的所有店鋪和住戶，得到的資訊碎片而模糊：“聽到巨響”“看到很多人跑過去”“救護車來得很快”“好像有個女孩在幫忙？”——但關於那個關鍵的女孩，她的模樣，她的去向，無人能說清。
就在眾人心情愈發沉重，幾乎要認定這條線索徹底斷掉之時，餘清淺決定再次擴大尋訪範圍，她指向離現場百米外、一家位於拐角的不起眼的小商店：“再去那邊問問，雖然看不到現場，但也許有人路過時看到了什麼。”
小店老闆是個麵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正守著那部老式的公共電話機打瞌睡。
淩雨杉走上前，出示了證件：“老闆，打擾一下。請問8月6日沿海路的那起交通事故，您知道吧？”
老闆揉了揉眼睛，點點頭，並指了指店門外的拐角：“知道，動靜那麼大，咋能不知道？不過我這兒，看不到事故現場。”
眾人的心剛沉下去一半，老闆接下來的話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但那天，確實有個小姑娘，慌裡慌張地跑進我店裡，就用這個電話，”他拍了拍那部紅色的話機，“報了警。因為這附近，就我這兒有這部公用電話了。”
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餘清淺停下了整理衣襟的手，站直了身體，另一名“暗影”隊員也迅速靠近。淩雨杉強壓住內心的激動，聲音保持平穩：“太好了！老闆，您還記得那是一位怎樣的女孩嗎？”
老闆眯著眼回憶了一下：“年紀不大，看著挺清秀的，瘦瘦弱弱的樣子，臉色煞白，嚇得不輕。說話有點喘，但報警的時候條理還挺清楚的。”
“知道她是哪裡人嗎？或者她後來往哪個方向走了？”淩雨杉追問。
“那不知道，但聽口音應該是本地人。”老闆搖搖頭，“她報完警，好像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又像想起什麼特彆急的事，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說，轉身就匆匆跑開了，拐個彎就冇影了。”
雖然依舊冇有確定女孩的身份，但這無疑是幾天來最有價值的線索！
“她肯定是給醫院打的電話！”淩雨杉瞬間做出判斷，“報警台會統一排程，但她當時那麼急，很可能感覺到了有人受傷，第一時間想到的可能是直接叫救護車！”
餘清淺立刻接話，語氣肯定：“第三人民醫院！離這裡最近、且有能力處理重大創傷的就是第三人民醫院！排程中心最終派出的也是他們的救護車。”
所有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想到此，餘清淺眼神一亮，毫不猶豫地一揮手：“走！我們去第三醫院急診科！”
幾人迅速行動起來，鑽進車裡。汽車引擎發動，駛離了瀰漫著海風和失望情緒的沿海路，向著第三人民醫院疾馳而去。希望重新被點燃，這一次，他們感覺離那個神秘的砸車救人女孩，近了一大步。
“你好！我們找你們急診科的主任。”第三人民醫院急診科來了幾位特殊的訪客。餘清淺走在最前麵，一身黑色西裝剪裁得體，步伐穩健而無聲。身後是刑偵支隊的淩雨杉，警服筆挺，目光銳利如鷹。另外兩名“暗影”隊員寧聽雨和劉錚言分立兩側，沉默而警覺。
“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淩雨杉向急診科主任出示證件，“想瞭解張衛國市長車禍那天的救護情況。”
主任推了推眼鏡：“那天的救護車不是我們這裡的，是120救護中心派過來的。”
線索斷了，但也冇完全斷。
轉戰市120救護中心，值班主任查閱記錄後告知：“這不是直接求救電話，是110報警平台轉過來的。”
餘清淺眉頭微蹙：“報警平台轉接？這意味著女孩是先報了警。”
餘清淺他們立即再赴110報警平台，真相終於露出一角。
“是的，那天我們接到了一個女孩的報警電話。”值班民警調出記錄，“她自稱是濱海大學學生林淺夢，說在沿海路公交站等車時目睹了車禍發生。她用附近小商店的電話報警，說想去現場看看就掛了電話。”
餘清淺眼中閃過難得的光亮：“有報警人姓名和學校！終於有實質性的線索了。”
一行人馬不停蹄，立即驅車前往濱海大學。
校園裡梧桐成蔭，學生們抱著書本穿梭其間，青春的氣息撲麵而來。這與他們連日來調查的緊張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學生處處長辦公室內，氣氛卻驟然凝固。
“林淺夢？中文係二年級確實有這個學生。”處長翻閱著檔案，突然停頓，“但她已經退學了。”
“退學？怎麼回事？”餘清淺身體微微前傾，“什麼時候？為什麼？”
“就上週，她父母來辦的手續，說是要回家結婚。據說有個老闆的兒子看上了她。”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大二學生中途退學匆忙結婚？這不符合常理。
“這個林淺夢平日的表現怎麼樣？”餘清淺他們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學校應該有她的家庭地址吧？”
“這個學生的表現倒很不錯，兩年都獲得學校獎學金。”處長說，“至於她的家庭地址，哦，查到了：濱海市臨江縣興江鎮林家村，是個漁村。”
返回“水岸花語”的車上，餘清淺撥通了電話：“張市長，我們找到了線索，但情況有些複雜......報警的女孩叫林淺夢，是濱海大學學生，但上週突然退學，據說要回臨江縣林家村結婚。”
“退學結婚？”電話那頭一陣沉默，張衛國此刻也感覺哪裡不對勁。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當日的情景：隨著“轟——”一聲，車頭疾速撞向路邊大樹，安全氣囊猛地炸開，劇烈的撞擊聲撕裂了緊繃的神經，胸口和後腦枕先後遭重擊，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張衛國感到天旋地轉，視線開始模糊。在意識即將消失的邊際，他感到有人用石頭砸擊車窗玻璃.......
“先生！先生！”是一把女孩子焦急的聲音，然後，透過破碎的車窗玻璃，張衛國隻來得及看到一張清秀的女孩子的臉，一雙注視著他的清澈眼睛......他想道謝，卻發不出聲音，最終沉入無邊的黑暗。
回想至此，傳來張衛國堅定的聲音：“這裡麵一定有故事。準備車，我要親自去臨江縣。”
海浪拍打著礁石，遠處的漁村籠罩在薄霧中。張衛國站在窗前，望著即將前往的方向，腦海中再次浮現那雙透過破碎車窗注視他的清澈眼睛。
那個叫林淺夢的女孩，究竟為何匆匆退學？她的消失與救他的事有關聯嗎？
謎團纔剛剛開始。
臨江縣林家村蜷縮在灰黃色的海岸線上，像被遺忘的貝殼。漁村貧瘠，低矮的瓦房錯落分佈，牆壁被海風長年侵蝕，斑駁脫落。空氣中瀰漫著鹹腥與腐爛海藻的氣味，碼頭邊擱淺著幾條舊木船，船底附著乾涸的貝類，隨著潮水歎息般起落。村中道路是壓實的土路，雨天便成了泥潭，幾隻瘦狗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
村東頭一戶人家，瓦麵民居，前院後宅。灰瓦鋪頂，瓦片間雜草叢生，牆壁是用本地石頭混合修築而成，裂縫處糊著新舊不一的泥巴。前院不大，泥土地麵被踩得堅實，擺著幾張舊木桌和長凳，中央貼著一個巨大的紅紙“雙喜”字，已被海風吹得捲了邊。正廳門楣上掛著紅布條，廳內供著褪色的神像，香爐裡插著三炷細香，青煙嫋嫋。
後宅一間狹小的房間裡，爭吵正撕裂這喜慶的表象。
林淺夢站在房間中央，身子微微發抖。她年紀不到二十歲，生得清秀，鵝蛋臉，麵板是漁家女兒少見的細膩白皙，一雙杏眼澄澈明亮，此刻卻盈滿淚水與憤怒。眉毛細長，鼻梁挺直，嘴唇緊抿，顯出一股倔強。她穿著半舊的淡藍色襯衫和黑色褲子，洗得發白，卻整潔得體，與這粗陋的環境格格不入。
“我可以退學，我不讀書了，我可以外出打工賺錢供弟弟讀書。但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嫁給那個無賴石福貴！”她的聲音帶著顫音，卻清晰堅定。
母親賴春桃，一個身材粗壯、麵色黝黑的漁婦，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女兒臉上：“這可由不得你。你不嫁也得嫁。彩禮我都收了。你打工賺錢？你能賺多少錢？那個包工頭石樁子可是給了我們十萬元彩禮。再說，現在石樁子老闆正帶領兒子上門迎親。你好好裝扮一下，等著做石家的富太太。”她的話語像粗糙的砂紙，磨颳著空氣。
弟弟林泊舟，一個瘦高、帶著書卷氣的少年，扯著母親的衣袖：“爸、媽，請你們彆逼姐姐嫁給那個無賴。”
賴春桃猛地甩開他的手，厲聲道：“她不嫁？我拿什麼供你讀大學？”
“我不讀大學，也不要那個無賴的彩禮！”林泊舟衝口而出。
“你敢，我打死你！”賴春桃揚手欲打，被旁邊一直悶頭抽菸的丈夫林大江無力地攔了一下。林大江是個矮壯的男人，長期海上勞作使他麵板皴黑，臉上刻滿了風浪的痕跡，眼神躲閃，帶著常年被壓抑的怯懦。
“好好在屋裡待著，等待做新娘。”賴春桃最終不顧女兒的反抗，粗暴地將林淺夢推回房間深處，與林大江一起退出去，“哢噠”一聲反鎖了房門。
原來，林大江、賴春桃的兒子林泊舟今年也考上了濱海大學。為籌集兒子的學費，他們逼迫女兒林淺夢退學。而且為了十萬元的彩禮逼迫女兒嫁給當地建築包工頭石樁子的無賴兒子石褔貴。
林淺夢撲到門板上，絕望地用力拍打，木門發出沉悶的響聲：“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的哭喊被隔絕在狹小的空間裡，隻有窗外單調的海浪聲隱約可聞。
不久，村口傳來喧鬨的鑼鼓和鞭炮聲，一支迎親隊伍浩浩蕩盪開進林家村，很快便湧入了林家不大的前院。隊伍領頭的是包工頭石樁子，腆著肚子，一副暴發戶的派頭。他是臨江縣有名的包工頭。旁邊是他的兒子石福貴。
石福貴生就一副五短身材，肥胖臃腫，像一截移動的樹樁。一臉橫肉，擠得眼睛成了一條細縫，閃爍著猥瑣的光。頭髮抹得油亮，試圖遮蓋過早的禿頂。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釦子緊繃，似乎隨時會迸開，咧著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裡滿是淫邪和得意。
林淺夢被賴春桃和林大江從房間裡強行扭送出來，她奮力掙紮，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如紙。
“嘻嘻，夠烈，不過我喜歡！”石福貴搓著手，一臉淫笑地湊上前。
迎親的人圍上來，協助林家父母，要將林淺夢塞進紮著紅綢的轎車裡。她的哭喊和抗爭淹冇在嘈雜的喧鬨和虛偽的喜慶聲中。
“喳......”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刺耳的刹車聲撕裂了漁村的喧囂！幾輛黑色轎車，帶著與這貧瘠村落極不相稱的氣勢，猛地停在了林家小院門外。
“住手！”一聲沉穩而極具威勢的喝止響起。
眾人愕然回頭，隻見車上迅速下來十來人，為首的是一位年近四十歲、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眉宇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正是濱海市候任市長張衛國，當然在眾人眼裡他現在是雙子星集團的執行董事張保家。他身旁是一位穿著優雅、氣質乾練的中年女性——市長夫人、雙子星集團董事長李豔媚。其餘人則神色精悍，動作敏捷，隱隱將張衛國、李豔媚護在中間。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想乾什麼？”賴春桃尖聲問道，下意識地將林淺夢抓得更緊。
“你們不用管我們是什麼人？”張衛國目光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被挾持的女孩身上，“你是林淺夢？”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淚痕滿麵、狼狽不堪的林淺夢。村民們麵麵相覷，一臉茫然。
林淺夢一一掃視著這些不速之客，最終目光定格在張衛國的臉上，怔了一下，遲疑地開口：“你是......交通事故的司機？”
張衛國微微一愣，隨即和藹地笑了笑：“對，我是司機。”
他知道林淺夢為什麼會這樣說，因為不久前沿海路的交通事故，是林淺夢報的警，並第一個跑過來砸破車窗對處於駕駛室的自己進行了救援，所以認識自己，也所以被她誤認為自己是司機。
“好啊！我說你收了我的彩禮怎麼會不想嫁給我，原來在外麵勾搭上了這個小白臉！”石福貴反應過來，醋意和蠻橫一齊爆發，冷笑著上前，“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知道我爸爸是誰嗎？你敢跟我搶媳婦？”他試圖用慣常的欺壓手段嚇退對方。
“噢？你是誰？你爸爸是誰？”張衛國語氣平淡，卻帶著明顯的諷刺，“很明顯，這位小姑娘不願意嫁給你，你們這是要搶親啊？”
“胡說，我女兒是自願的！”賴春桃爭辯道，聲音卻有些發虛。
“我們就是要搶親，礙你什麼事？你們又能把我們怎麼啦？”石樁子挺著肚子站了出來，試圖仗著人多勢眾壓服對方。
“不怎麼樣，如此的話，我們自然是要製止你們了。”張衛國輕描淡寫地說，彷彿在講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兄弟們，他們膽敢跟我搶媳婦，給我打！”石福貴被這態度激怒，豪橫地一揮手。迎親隊伍裡果然衝出七八個手持棍棒、麵色凶狠的漢子，直撲張衛國等人而來，顯然早有準備。
張衛國向身旁的董事長安全助理、‘暗影’特訓隊隊長楊承翰微微一使眼色。
楊承翰會意，向著身後的幾名精悍“暗影”隊伍成員一揮手，“嚓”的一聲，幾個“暗影”隊員出列，立刻迎上前，動作迅捷淩厲，劈劈啪啪一陣短促的格鬥聲，那幫衝過來的打手便慘叫著倒了一地，棍棒散落一旁。
林淺夢嚇得花容失色，呆立原地。
“彆怕！”張衛國轉向她，聲音溫和卻充滿力量，指向一邊：“如果你真不願意嫁給那個人？冇有人可以逼迫你，無論是你父母，還是他們。”
“我不願意！”林淺夢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帶著決絕的顫抖。
“小姑娘，要不這樣，你先跟我們離開，這裡交由他們處理。”這時，李豔媚走上前，挽住林淺夢的胳膊，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淺夢看著他們，又看了看驚恐失措的父母和滿地打滾的石家打手，用力點了點頭。
“你們不能帶她走！”林大江夫婦、石褔貴等人反應過來，欲上前阻攔。
楊承翰、餘清淺、淩雨杉等一乾人立刻上前，形成一道人牆，擋住了他們。
“你們處理好後續的事情。”張衛國對楊承翰低聲交代，又轉向餘清淺，“你在這裡停留幾日，幫我瞭解一下臨江縣的情況，向我報告。”
“明白！”餘清淺點頭。
隨即，張衛國和李豔媚一左一右，護著林淺夢，走向他們的車輛。
在眾人或震驚、或憤怒、或茫然的目光中，車輛載著絕處逢生的女孩，揚長而去，駛離了這座被海風籠罩的貧窮漁村，駛向未知卻充滿希望的未來。隻留下院子裡一片狼藉和無聲的騷動，那個大大的紅“雙喜”字，在風中孤零零地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