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鷸蚌相爭
市委大院，蘇政年書記的辦公室寬敞而肅穆，紅木書櫃沿牆而立，裡麵整齊排列著各類政策檔案和理論著作。窗外，濱海市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的吊塔和高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敲門聲響起，周言澈拿著一疊檔案走進來，神情恭敬而謹慎。
“蘇書記，張市長那邊來電，要求辦公室整理濱海市的基本市情資料，特彆是經濟發展、重大專案進展和麪臨的重大困難情況，說是要儘快送過去。”
蘇政年從檔案中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雙眼閃過一絲光芒。他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後仰，若有所思。
“張市長雖然仍隱居於幕後，但卻是要正式啟動濱海市的經濟改革了。”蘇政年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讚許，“按他的要求，把相關資料整理好送過去。記住，要全麵、準確，不要有任何遺漏或修飾。”
“明白，我這就去辦。”周言澈點頭，卻冇有立刻離開，似乎還有話要說。
蘇政年察覺到了他的猶豫：“還有什麼事嗎？”
“蘇書記，從某些渠道，我聽聞國土局他們在討論燕嶺地塊的事情。”周言澈謹慎地選擇著措辭，“按照規定，商業用地未動工開發滿兩年，將無償收回土地使用權。再有不到半年就到期了。”
蘇政年的眉頭微微皺起：“燕嶺地塊至今都冇有動工？”
“還冇有任何動靜。我派人打聽過，工地上隻有幾個看守的工人，冇有任何施工準備的跡象。”
“江氏集團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蘇政年憂心忡忡地問，“燕嶺地塊遲遲不能啟動不僅影響江氏集團的發展，更打亂了濱海市的經濟發展佈局。那個區域規劃的不僅是商業住宅區域，而且是綜合商業體，關係到周邊多個區域的配套服務，甚至影響著高新技術產業園區的建設。”
周言澈向前一步，壓低聲音：“據說江氏集團的資金鍊出現了問題。他們之前開發的‘康樂花園’建設及銷售不及預期，現在燕嶺地塊又把他們的資金拖得死死的。有傳言說，幾家主要合作銀行已經停止了新增貸款。”
蘇政年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密切關注這件事。江氏集團是本地龍頭企業，如果真的出現問題，會產生連鎖反應。我們要考慮，必要時，我們是否適當介入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那這情況報告張衛國市長嗎？”
“報告，正好看一下張市長有什麼應對辦法。”
“明白。”周言澈點頭，退出辦公室。
蘇政年轉身望向窗外，城市的輪廓在霧靄中顯得模糊不清。他隱約感覺到，這片迷霧背後，正有什麼在悄然醞釀。
與此同時，在瀚宇大廈頂層的豪華辦公室內，唐方略正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城市。他身後，常務副市長唐震宇舒適地靠在真皮沙發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精緻的打火機。
“三叔，‘臨陣換將’計劃進展如何？”唐震宇看似隨意地問道，眼中卻閃爍著難以掩飾的野心。
唐方略轉身，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已經啟動計劃了。省裡的二叔，以及姑父、省政協的胡鶴雲已向省委組織部提出了我們的提議。畢竟，濱海市不能長期群龍無首。省委組織部也表示認同。”
“太好了！”唐震宇忍不住露出笑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不久後大權在握的情景，“張衛國雖然冇有在醫院治療，但據聞至今仍‘昏迷不醒’，即使最終醒過來，誰知道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誰知道還能否勝任市長的職務？這個理由足夠充分。”
唐方略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遞給侄子一杯：“不要高興得太早。張衛國不是簡單人物，他能從基層一路爬上來，背後也不是冇有支援。我們必須要小心行事。”
唐震宇接過酒杯，不以為然地點點頭，隨即轉變了話題：“對了，江氏集團的燕嶺地塊現在有什麼動靜？”
“他們能有什麼動靜？”唐方略嗤笑一聲，走到沙發前坐下，“‘康樂花園’和燕嶺地塊已經把他們的資金拖得死死的。現在各家銀行都停止了給他們貸款，他們的資金鍊已經要斷裂。我們要進一步把資金的‘袋口’紮緊，決不能漏一點給他們。”
唐震宇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我們唐氏集團在銀行係統的人脈，這時候就該發揮作用了。同時，我會讓市政府也給他們一點壓力——”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自己在酒杯中的倒影，“比如去提醒他們，不按時動工開發，市政府將會收回土地使用權。這樣，如果他們不想被政府無償收回閒置土地，轉讓燕嶺地塊的土地使用權將成為他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在濱海地界誰敢與我們爭鋒？然後我們就可以趁機把燕嶺地塊以最低的價格搶過來。”唐方略接完話，兩人相視而笑，那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迴盪，充滿了算計與貪婪。
唐震宇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我該回去了。下午還有個關於土地政策的會議要主持。”
“記住，不要表現得太明顯。”唐方略提醒道，仍然坐在沙發上，“在公眾麵前，你還是要扮演那個公正無私的常務副市長。”
“放心，三叔。”唐震宇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我知道如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唐震宇離開後，唐方略獨自站在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遠處那片空曠的土地上——那就是燕嶺地塊，濱海市的一塊黃金地段。很快，它就會屬於唐氏集團了，他想著，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的市委大樓裡，蘇政年正審閱著周言澈送來的市情報告。他特意讓周言澈在經濟發展困難部分增加了關於企業資金鍊風險的詳細分析，尤其是房地產行業麵臨的挑戰。
他不知道張衛國看到這份報告會作何反應，但他隱約感覺到，濱海市正處在暴風雨前夜。而燕嶺地塊，很可能就是那第一道閃電。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唯有水岸花語1號彆墅二樓的書房還透出明亮的燈光，像一顆固執的夜明珠，鑲嵌在沉沉的夜幕中。
書房內，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墨水的氣息。寬大的紅木書桌上，檯燈灑下一圈溫暖卻孤寂的光暈，將張衛國略顯疲憊的身影投在身後滿牆的書架上。他穿著深色的家居服，眉頭微蹙，指尖正劃過一份攤開的濱海市區域經濟報告，旁邊還堆疊著厚厚的企業財報、專案規劃書和一些標註密集的地圖。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是大病初癒後尚未完全恢複的痕跡。
“吱呀——”一聲輕響，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後探了進來。是張牧塵和張書雁。十二三歲的年紀，繼承了父母優良基因的他們，已然有了俊俏的模樣。牧塵穿著小恐龍圖案的睡衣，眼神裡帶著男孩特有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書雁則穿著柔軟的粉色睡裙，懷裡抱著一個兔子玩偶，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新學年即將開學，牧塵和書雁也即將從南州市跟隨父母到濱海市讀書，所以兩人現在出現在這裡。
“爸爸。”書雁的聲音軟糯，帶著睡意朦朧的沙啞，“很晚了，你怎麼還不休息呀？”
牧塵緊接著開口，語氣更像個小大人：“醫生叔叔說了，您需要多休息，不能老是熬夜。這些檔案又不會長腿跑了。”
張衛國從紛繁的資料中抬起頭，看到兒女，臉上的凝重瞬間化開，漾起溫柔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筆，朝他們招招手：“是牧塵和書雁啊。爸爸馬上就看完這一點了。謝謝你們來提醒我，我的小管家們。”
兩個孩子走到書桌旁。書雁踮起腳尖，想把爸爸桌上涼透了的半杯茶水端走給他換杯熱的，牧塵則瞄著桌上那些經濟統計圖表和文字，臉上滿是好奇，還有幾分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輕柔的腳步聲。夫人李豔媚端著一個精緻的白瓷杯走了進來，杯口嫋嫋冒著熱氣，散發著安神的紅棗枸杞茶的甜香。她穿著一身真絲睡袍，儀態優雅，看到孩子們也在，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
“我就猜到你們兩個小傢夥會溜過來。”她輕聲說著，將茶杯輕輕放在張衛國手邊，換掉了那杯涼水，“衛國，喝點熱茶，緩緩神。孩子們說得對，你該休息了。”
一時間，書房裡充滿了家庭的溫馨。燈光似乎都變得更加柔和了。張衛國接過茶杯，吹了吹氣，啜飲一口，暖流直達胃腹，也驅散了些許疲憊。他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又對兒子讚許地點點頭。
李豔媚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丈夫麵前那堆顯眼的資料上，特彆是最上麵一份標題為《濱海市民營資本結構與市場活力分析》的檔案資料。她微微挑眉：“還在研究濱海市的經濟情況？這些經濟資料看得人頭昏眼花，也不急在這一時。”
張衛國放下茶杯，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那份報告：“是啊，我雖然目前隱藏了身份，不便公開出麵處置濱海市的經濟工作，但濱海市的經濟發展不能停頓，我總得先做足功課，為不久後大展宏圖做準備。”他看向李豔媚，眼神變得認真而帶著倚重，“學姐，你提前佈局濱海市也有兩三年了，雙子星投資集團佈局也已初見成效，在濱海市也算是嶄露頭角。對這邊的經濟形勢，尤其是民營經濟這潭水的深淺，應該比這些紙上談兵的東西瞭解得更透徹。來，正好給我說一說，你眼中的濱海商場，究竟是個什麼局麵？”
李豔媚和張衛國同年，在大學時卻比張衛國高一屆，是張衛國的學姐。張衛國從與李豔媚談戀愛開始一直叫夫人李豔媚為學姐，結婚多年一直如此。
李豔媚聞言，優雅地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略作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牧塵和書雁也安靜地靠在爸爸身邊，滿有興致地聽著，他們倆雖然年紀不大，但天資聰穎，而且從小耳濡目染，對市政管理和經濟社會也頗有幾分瞭解。
“根據我這幾年的觀察和接觸。”李豔媚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濱海市的經濟，表麵繁榮，實則暗流湧動。若論主導力量，主要盤踞著兩大陣營——哦，不......”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應該說，現在加上我們雙子星投資集團，初步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微妙形勢。”
“其中，爭鬥最激烈、堪稱鷸蚌相爭的，無疑是本地最大的兩條地頭蛇：唐氏集團濱海分公司和江氏集團。”
“唐氏集團，總部在省城，背景深厚，實力雄踞。其在濱海的分公司，總裁叫唐方略，行事風格......頗為強勢，在濱海幾乎是‘神’一樣的存在，說一不二。”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他們的產業鋪得很開，根基紮實。”她纖指輕點，彷彿在空氣中勾勒出唐氏的版圖，“你看，旗下有星宇地產，幾乎壟斷了高階市場；星宇建材，主營陶瓷、石材、水泥、五金，把控著上遊供應鏈；還有赫赫有名的鴻安花園大型社羣、人流量巨大的星宇百貨，甚至觸角還伸到了星宇醫藥。可以說，覆蓋了老百姓的‘住’、‘用’、‘購’乃至‘醫’。”
“而他們的老對手，是本土崛起的江氏集團。董事長江漢風是創始人，老謀深算；總經理是他的兒子江寒鋒，年輕氣盛，作風淩厲。他們是地道的濱海企業，有著極強的本土情結和凝聚力。”
“江氏的核心是江海地產和江海建材。他們的建材主營鋼筋、混凝土、保溫、防水材料、紅磚，這些都是建築行業的核心命脈，與唐氏形成了直接的上下遊競爭關係。他們開發的康樂花園專案，直接對標唐氏的鴻安花園，打擂台打得非常厲害。”
李豔媚的聲音漸漸凝重起來：“唐氏集團憑藉其省城總部的資源和背景，一直力圖徹底掌控濱海市的經濟命脈，對江海集團進行全方位的打壓，從專案競標、原料供應到市場輿論，無所不用其極。這兩大陣營鷸蚌相爭，鬥得異常激烈，幾乎每一次大的商業動向，都是他們博弈的結果。”
她最後總結道，語氣中帶著明確的判斷：“這種惡性競爭，尤其是唐氏試圖構建壟斷的做法，已經嚴重擠壓了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扭曲了市場規則，成為了阻礙濱海市經濟良性健康發展的一大塊絆腳石。我們雙子星投資此時介入，時機很好，機遇很大，但挑戰和風險也同樣巨大。”
“是到了我們出擊的時候了。”張衛國心中已有決定，於是朗聲說道。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蟲鳴隱約可聞。張衛國凝視著妻子，目光深邃，彷彿已經透過她的描述，看到了濱海市那片商戰正酣、波瀾雲詭的戰場。桌上的燈光，似乎也因為他凝重的思緒而顯得更加明亮，照亮了這個夜晚，也彷彿要照亮濱海市，以及他們家族即將踏上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