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順藤摸瓜
“張市長、王隊長，是這樣，我們從市交警支隊帶回來的交通事故檔案資料知道，這次事故的具體經辦人是交警城南中隊的何正奇和成朗飛。”萬亮雲解釋說，“當我們想向這兩位同誌覈查瞭解當時車禍現場勘查情況的時候，發現這兩個人都已經不在崗位了。經我們進一步覈查，他們都在這幾天被調到了濱海市的邊遠縣城去了，其中，叫何正奇的被調到了桃源縣，叫成朗飛的則被調到了芙蓉縣。”
“噢？這麼巧？事故剛發生，關鍵證人就被‘發配邊疆’？你們說其中冇有貓膩誰相信呢？”王墨陽說。
“是的，我也覺得其中必然有蹊蹺！”萬亮雲說。擬似有人在車禍勘驗報告做手腳，現在又把事故勘驗人調離市區，那不就是怕有人找他們覈查交通事故的真相嗎？
“張市長、王隊長，那就由我帶隊立即奔赴這兩個縣，找到這兩個人，詳細瞭解當時事故現場的具體情況。”萬亮雲接著說，“同時，我們還應該調取當時的現場照片和相關記錄等檔案材料，看看有冇有什麼遺漏的細節。”
“很好！就由你和李夢立即前往桃源縣和芙蓉縣調查。”王墨陽同意了他的申請，“隻要我們順藤摸瓜，一步一步追下去，真相總會浮出水麵。”
張市長點了點頭，低聲說道：“那就這麼辦，一定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桃源縣交警大隊坐落在縣城邊緣一棟有點陳舊的五層小樓裡。萬亮雲和李夢出示證件後，被帶到了二樓最裡麵的辦公室。
何正奇看上去明顯比幾天前滄桑了很多，眼角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見到市局來人，他明顯緊張起來，手指不停地敲打著桌麵。
“何警官，我們想瞭解一下上月15號發生在城南沿海路的那起車禍。”萬亮雲開門見山。
何正奇的眼神閃爍：“事故報告不是已經提交了嗎？”
“我們想聽聽你的第一手資料。”李夢溫和地說，“畢竟你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
何正奇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我......我現在的職責是管理縣裡的交通違章處理，那起事故已經結案了。”
萬亮雲注意到他肩膀的緊繃：“何警官，有人威脅你嗎？”
“冇有！”何正奇猛地轉身，臉色煞白，“請你們離開，我冇什麼可說的。”
離開桃源縣交警大隊，萬亮雲在車上沉默了很久。直到車子駛入山路，他纔開口：“他在害怕。不是一般的害怕，是那種......知道說錯話就會冇命的害怕。”
李夢點點頭：“成朗飛那邊還去嗎？”
“去，但得換個方式。”萬亮雲拿出手機，“我先給王隊長打個電話。”
芙蓉縣比桃源縣更偏遠，山路崎嶇難行。他們到達時已是傍晚，成朗飛正在縣交警大隊門口抽菸，看到陌生車輛停下，他警覺地掐滅了菸頭。
萬亮雲冇有直接上前，而是和李夢在對麵小餐館坐下來，觀察著對麵的一切。成朗飛不時看向四周，動作僵硬不自然，像是在等待什麼或防備什麼。
“他比何正奇更緊張。”李夢小聲說，“我們怎麼辦？”
萬亮雲點頭，“等，等天黑。”
夜幕降臨後，他們尾隨下班回家的成朗飛，在他拐進一條昏暗小巷時攔住了他。成朗飛差點叫出聲，被萬亮雲一把捂住嘴：“成警官，我們不是來害你的。”
在確認四周無人後，萬亮雲亮出證件：“關於張市長的車禍，我們需要真相。”
成朗飛的雙腿明顯在發抖：“我......我已經在新的崗位上了，那件事過去了.....”
“刹車是不是真的失靈了？”萬亮雲突然問。
成朗飛像是被雷電擊中般僵住了，眼中閃過恐懼和猶豫。李夢趁機輕聲說：“成警官，我們懷疑張市長交通事故不是意外，經調查，現在也已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那確實是人為的原因。如果你知道什麼，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
巷子深處傳來野貓的叫聲，成朗飛終於崩潰般靠在牆上：“我們最初的鑒定應該是刹車失靈。我們勘驗過汽車的輪跡，整個過程冇有急刹摩擦的痕跡，說明刹車可能根本冇有發生作用。我們再檢查小車的刹車係統：放氣螺絲/接頭、刹車軟管、刹車盤/片，都冇有問題。最後我們推斷應該是刹車液有問題......但不待我們排查刹車液，第二天譚支隊長就叫我們去辦公室，要我們修改結論。”
“你們拒絕了？”萬亮雲追問。
成朗苦笑：“何正奇當場就拒絕了，說這是原則問題。我......我猶豫了，但最後還是站在他那邊。”他抬頭，眼中滿是悔恨，“三天後，調令就下來了。”
“有證據嗎？原始鑒定報告？譚隊長要你們修改結論的情況？”李夢急切地問。
“都被收走了。”成朗飛搖頭，“但何正奇......他可能偷偷留了備份。他老婆是市醫院的護士，也許......”
萬亮雲和李夢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什麼。
回到車上，萬亮雲立刻撥通了王墨陽的電話：“王隊長，我們需要見何正奇的妻子。”
第二天清晨，市第三人民醫院內科護士站。
林芸，何正奇的妻子，是個瘦小的女人，眼下的青黑顯示她很久冇睡好覺了。看到兩位警察，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林護士，我們是為您丈夫的事來的。”李夢輕聲說，“我們知道他受了委屈。”
林芸的嘴唇顫抖著：“你們......你們能保證他的安全嗎？”
萬亮雲嚴肅地點頭：“我們以警察的榮譽起誓。”
林芸帶他們來到醫院地下室的一個儲物櫃前，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正奇出事前交給我的，說如果他有什麼不測，就想辦法交給市委蘇政年書記。”
紙袋裡是一份原始事故鑒定報告照片和一段錄音。錄音中，譚修遠的聲音清晰可辨：“......這是上麵的意思，張衛國不能安全到達濱海。你們把報告改了，對大家都好......”
萬亮雲的手微微發抖：“上麵是誰？”
林芸搖頭：“正奇也不知道。但他說......說譚支隊長經常去‘瀚宇大廈’，和市裡的唐震宇常務副市長也走得很近。”
“張市長、王隊長，有重大進展！”回到雙子星大廈，張衛國聽完錄音，臉色陰沉如水。他望向窗外南州市的方向，心裡想：“原來如此......他們這是覬覦市長的位置？”
萬亮雲握緊拳頭：“張市長，王隊長，接下來怎麼辦？譚修遠背後肯定還有人。”
張衛國沉思片刻，突然問：“萬科長，你信得過你的隊員嗎？”
“重案一科十二個人，個個都能把後背交給對方。”萬亮雲毫不猶豫地回答。
張衛國又看向王墨陽。王墨陽也是堅定地點點頭。
“好。”張衛國點頭，“我需要你們秘密調查譚修遠和唐氏集團方麵的關係，特彆是和唐震宇的。但要絕對保密，包括對市局領導。”
李夢有些擔憂：“這樣說來，如果他們得知張市長您安然無恙，那張市長您的安全......”
“哈哈，我的安全，你放心，我能應付。”張衛國笑了：“他們已經動手了，就不會停。現在是他在明我在暗，我們正好可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出敵不意，攻敵不備。”
與此同時，市府辦行政科的窗戶明亮幾淨，映照著午後略顯慵懶的陽光。市刑偵支隊重案一科副科長周卓凡抿了一口紙杯裡早已溫吞的茶水，目光銳利地穿過窗格，牢牢鎖定了對麵辦公室裡那個略顯蹣跚的身影。
莫清，這個名字在重啟的卷宗裡被反覆圈閱。半年前那場奪走前市長侯忠勇生命的慘烈車禍中，他是司機，是倖存者，也是官方結論裡“車速過快、操控不當”的直接責任人。如今，他離開了方向盤，在市府辦行政科負責車輛排程，看起來似乎已經遠離了風暴中心。
“周科，看這樣子，就是個普通辦公室職員嘛。我們直接過去找他聊聊？”旁邊的年輕乾警蘇永清有些按捺不住，低聲問道。
周卓凡放下紙杯，輕輕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不急。侯市長去世了，他殘了，結論定了半年。現在突然重啟調查，他心裡不可能冇點東西。先看看，蛇如果驚了，纔會出洞。”
他的直覺很快得到了驗證。冇過多久，莫清接了個電話，臉色似乎微微一變，隨即拿起包，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辦公室。那條傷腿讓他的步伐顯得沉重而不協調，卻又帶著一種急於去往某處的迫切。
“有情況，跟上。”周卓凡立刻起身。
兩人保持著距離，尾隨莫清來到市政府停車場。看著他熟練（儘管動作因腿傷而稍顯滯澀）地開出一輛黑色轎車，駛出了大院，方向直指市郊。
車子穿過逐漸稀疏的城市建築，駛入城鄉結合部，最後在一個名為“清水灣”的村子邊緣停下。一棟氣派的三層小樓正在拔地而起，鋼筋水泥的結構已經初具規模，工人們正在忙碌。莫清下車，與工頭模樣的人交談起來，指指點點，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哪來的錢蓋這麼大的房子？”蘇永清在遠處的車裡，舉著望遠鏡，忍不住低呼。以一個普通司機的工資和傷殘補償，這無疑是天文數字。
“不像是來監工的親戚朋友的房，你看那些工人對他的態度。”周卓凡眼神眯起，像發現了獵物的鷹隼。
果然，工頭對莫清頗為恭敬，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十幾分鐘後，莫清駕車離開。
“周隊，繼續跟嗎？”
“不跟了。”周卓凡果斷道，“目標太大了。我們去工地‘看看’。”
兩人下車，裝作路過的好奇市民，踱步到工地附近。周卓凡掏出煙，遞給走過來的一個工人一根，搭訕道：“師傅，這誰家的樓啊？真氣派！咱村裡首富吧？”
工人接過煙，咧著嘴笑：“啥首富啊，是市裡一個姓莫的老闆的，聽說以前是給大領導開車的，有本事哩！”
“給領導開車這麼掙錢？”蘇永清適時地插話，語氣裡滿是“羨慕”。
工人壓低了點聲音：“那誰知道呢？反正人家有錢唄。工程款結得賊爽快。”
返回市局的路上，車內的氣氛變得凝重。莫清異常的經濟狀況，像是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
“查他的賬。”周卓凡言簡意賅。
手續很快辦妥。在銀行的流水記錄麵前，猜測變成了冰冷的證據——大約四個月前，也就是車禍調查結論塵埃落定後不久，莫清的賬戶裡分兩次、每次十萬，共計存入二十萬元人民幣。彙款賬戶看似不同，但經初步覈查，均與交管係統內部某個關聯賬戶有若隱若現的聯絡。
“二十萬......封口費？補償金？”蘇永清看著列印出來的流水單，感覺紙張都有些燙手。
周卓凡麵色冷峻：“看來，侯市長的意外，和咱們張市長髮生的交通事故，恐怕不是簡單的‘意外’重複上演了。”
案情重大，他們立刻向侯任市長張衛國和刑偵支隊長王墨陽做了彙報。聽著周卓凡的陳述和分析，張衛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王墨陽的眼神也愈發銳利。
“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張衛國的話語斬釘截鐵，“但要講究策略，避免打草驚蛇。”
得到明確指示後，周卓凡製定了接觸方案。直接傳喚目標太大，他們決定在外圍進行。
第二天下午，下班時分。莫清拖著那條微瘸的腿，剛走出市政府側門，準備去公交站台。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他身邊。車窗降下，露出周卓凡平靜無波的臉。
“莫清同誌嗎？有點關於車輛排程的事情想向你瞭解一下，麻煩上車吧。”語氣是公務性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莫清愣了一下，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後退，但蘇永清已經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擋住了去路。他看了看周圍，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冇有開回市局大樓，而是繞了幾圈，駛入了支隊一個不常用的保密詢問地點。
詢問室內，燈光柔和，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最初的半小時，莫清表現得極其抗拒和委屈。他反覆強調那場車禍對他也是災難，他僥倖撿回一條命卻落下殘疾，內心一直備受煎熬，指責警方重啟調查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他堅稱當時的結論就是事實，自己就是操作失誤，對不起侯市長的信任。
周卓凡隻是冷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點出他敘述中時間線的細微矛盾。蘇永清則在一旁，適時地將那棟在建小樓的照片和銀行流水記錄的影印件，輕輕推到莫清麵前的桌子上。
當看到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清晰的工地影像時，莫清額頭上的汗珠瞬間就冒了出來，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先前強裝出來的委屈和理直氣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詢問室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長時間的沉默、鬥爭、恐懼。
最終，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雙手捂著臉，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恐懼，從指縫裡漏出來：
“我…...我說......車，車當時是真的不對勁，刹車…...刹車像是踩空了，根本冇起作用！我…...我事後跟來勘查的交警反覆說過，不止一次！我說刹車可能有問題！”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充滿了後怕和悔恨：“但是…...但是後來交警支隊事故科的人，特彆是…...是支隊長譚修遠親自找我談的話…...他說必須是車速過快，操控不當！必須咬死這個結論！否則…...否則就不隻是丟工作那麼簡單，他們暗示我…...我可能會因為‘過失致人死亡’進去......”
“那二十萬呢？”周卓凡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是......是他們分兩次給我的......說是…...說是補償，也是…...封口費。譚支隊說，隻要我按他們說的做，這事就過去了，還能給我安排個清閒崗位......我…...我害怕啊......家裡還有老小......我又瘸了......我需要錢......我對不起侯市長......我不是人......”莫清徹底癱在椅子上，泣不成聲，巨大的心理壓力在這一刻完全釋放，化作了絕望的淚水和無儘的悔恨。
周卓凡和蘇永清對視一眼，案情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但他們的心情卻更加沉重。
威脅者，交警支隊長譚修遠。一個市公安係統內的重要人物。
這條線，終於浮出水麵了，而水下，顯然還有更龐大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