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的人拿走那兩封信之後,王天風一夜沒睡好。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信的細節。馬三的筆跡模仿得確實很像,但到底能不能騙過武藏山請的筆跡鑒定專家,他心裡沒底。那些小鬼子在技術活上向來認真,一字一劃都要反覆比對,稍有不同就能看出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坐起來,穿上衣服,下了樓。樓下的客廳裡很安靜,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和一個杯子。他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帶著一股澀味。
他站在窗戶前,看著外麵的街道。天還沒有大亮,街上的人很少,隻有幾個賣菜的挑著擔子從巷子裡走出來,籮筐裡裝著青菜和蘿蔔,上麵還沾著露水。遠處傳來幾聲雞叫,聽起來有些刺耳。
他在想今天該怎麼應對武藏山的問話。那兩封信是他“偶然”發現的,但這個偶然必須看起來合情合理。武藏山是個多疑的人,他會問王天風為什麼去趙德勝的雜貨鋪,為什麼會在櫃檯下麵的抽屜裡翻東西,為什麼沒有當場把信拿走而是等特高課的人來取。每一個問題都必須有合理的回答,不能有半點含糊。
他穿好外套,出了門。門口停著一輛黃包車,車夫坐在車把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先生,去哪兒?”
“76號。”
車夫拉起車,跑得很快。清晨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王天風把領子豎起來,縮了縮脖子。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著上班的職員,有背著書包的學生,還有幾個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踩著木屐,咯噔咯噔地走在石板路上。
到了76號,大門已經開了。兩個警衛站在門口,看到他敬了個禮。他點了點頭,走了進去。院子裡已經有幾個人在走動,都是76號的特務,有的在抽煙,有的在聊天,看到他來了,都站直了身體。
他上了樓,走到辦公室門口。童虎已經來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破舊的書。看到他過來,童虎站起來。
“王副處長,您來了。特高課那邊剛才來電話了,說武長官讓您九點過去一趟。”
王天風看了看手錶,八點一刻。“知道了。”
他進了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桌上的檔案還跟昨天一樣擺著,沒有人動過。他拿起水杯,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嚥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疼。
他在心裡把今天要說的每一句話都想了一遍。武藏山會問他什麼,他該怎麼回答,每個回答後麵武藏山會追問什麼,他都想好了。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輸贏不在槍炮,而在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
八點三刻,他站起來,出了辦公室。走過走廊的時候,他碰到了汪曼春。她站在走廊的窗戶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外麵的院子。看到他走過來,她轉過身。
“王副處長,這麼早就出去?”
王天風說:“武長官找我。”
汪曼春的眼睛閃了一下。“武長官找你?為了梁仲春的事?”
王天風點了點頭。
汪曼春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王副處長,我昨天去查了趙德勝。”
王天風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查到什麼了?”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像是在試探什麼。“趙德勝說,你去過他的雜貨鋪。問了他一些關於梁仲春的事。但你沒翻他的抽屜。”
王天風說:“我確實沒翻。我隻是看了看。”
汪曼春笑了。“看了看?王副處長,趙德勝說他的抽屜是鎖著的。你怎麼看?”
王天風心裡咯噔一下。趙德勝的抽屜是鎖著的?他昨天去的時候,抽屜確實是關著的,但他沒有注意是不是鎖著的。他塞信的時候,隻是把抽屜拉開了一條縫,把信塞了進去。如果抽屜是鎖著的,那他根本不可能把信塞進去。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汪處長,趙德勝的抽屜我確實沒注意是不是鎖著的。但我看到的信,確實是在櫃檯下麵。”
汪曼春盯著他看了幾秒。“王副處長,你真的看到了信?”
王天風說:“看到了。兩封。筆跡像是李士群的。所以我沒動,直接報告了武長官。”
汪曼春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好。王副處長,我信你。”
她端著咖啡走了。
王天風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他知道汪曼春沒有信他。她在試探,在觀察他的反應。如果他在剛才那一瞬間露出了任何破綻,她就會抓住不放。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了樓,叫了一輛黃包車,去了特高課。
特高課在虹口的一棟灰色大樓裡,門口有兩個日本兵站崗,手裡端著三八式步槍,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王天風走進去,上了二樓,走到武藏山辦公室門口。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桌上擺著那兩封信,還有一份檔案。旁邊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這個人王天風不認識,但看打扮和氣質,應該是筆跡鑒定專家。
武藏山抬起頭,看著王天風。“坐。”
王天風坐下來。
武藏山拿起那兩封信,晃了晃。“王天風,這兩封信,你是在趙德勝的雜貨鋪裡發現的?”
“是。”
“在櫃檯下麵的抽屜裡?”
“是。”
武藏山把信放下,看著旁邊的那個戴眼鏡的人。“這位是佐藤先生,我們特高課的筆跡鑒定專家。他剛剛鑒定過這兩封信。”
佐藤朝王天風微微鞠了一躬,然後用日語對武藏山說了一通話。王天風不懂日語,但從佐藤的表情和語氣來看,他說的是肯定的結論。
武藏山聽完,點了點頭。他看著王天風。“佐藤先生說,這兩封信的筆跡,跟李士群的筆跡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似度。可以確定是李士群寫的。”
王天風心裡鬆了一口氣,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那就好。這說明我的判斷沒錯。”
武藏山看著他。“你在趙德勝的雜貨鋪裡,怎麼會想到去翻抽屜?”
王天風說:“我去趙德勝的雜貨鋪,是想查他跟梁仲春的關係。在跟他說話的時候,我看到櫃檯下麵的抽屜露出一角,裡麵好像有紙。我就拉開看了看,看到了那兩封信。”
武藏山說:“趙德勝說他的抽屜是鎖著的。”
王天風心裡一震。又是這個問題。趙德勝的抽屜到底是不是鎖著的?他當時沒有注意,但趙德勝既然這麼說,那很可能真的是鎖著的。如果抽屜是鎖著的,那他說“拉開看了看”就是撒謊。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長官,趙德勝的抽屜我當時沒有注意是不是鎖著的。但我確實拉開了抽屜,看到了信。如果抽屜是鎖著的,我怎麼可能拉開?”
武藏山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也是。如果抽屜是鎖著的,你拉不開。”
王天風說:“長官,趙德勝說他的抽屜是鎖著的,可能是為了掩飾什麼。他不想讓人知道他跟李士群有來往,所以說抽屜是鎖著的,意思是沒有人能動他的東西。”
武藏山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著。“趙德勝現在在哪裡?”
王天風說:“不知道。我昨天去的時候他在,後來走了。我讓人在找他。”
武藏山說:“找到他。我要親自問他。”
“是。”
武藏山拿起那兩封信,又看了看。“王天風,這件事你辦得不錯。梁仲春如果真跟李士群有交易,我不會放過他。”
王天風說:“長官,梁仲春的事還沒查完。光有兩封信還不夠,還需要別的證據。”
武藏山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你繼續查。查到什麼直接告訴我。”
“是。”
王天風站起來,轉身要走。
“王天風。”武藏山叫住他。
他停下來。
武藏山看著他,眼神很複雜。“你查梁仲春,我很滿意。但你記住,我不喜歡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如果你讓我發現你在騙我,後果你知道。”
王天風說:“長官,我不會騙你。”
他出了辦公室,下了樓,出了特高課的大門。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武藏山信了,至少表麵上信了。那兩封信通過了筆跡鑒定,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武藏山說要找到趙德勝,親自問他。如果趙德勝被抓回來,就會說出真相——那兩封信不是他的,他沒見過那些信,抽屜是鎖著的,不可能有人把信塞進去。
所以他必須趕在武藏山之前找到趙德勝,讓他離開上海。
他上了黃包車,回了76號。辦公室裡,童虎正在等他。
“王副處長,找到趙德勝了。”
王天風心裡一緊。“在哪兒?”
童虎說:“在他家裡。今天早上回來的。”
王天風想了想。“走,去找他。”
兩人出了76號,叫了一輛黃包車,去了趙德勝的家。趙德勝的家在虹口的一條弄堂裡,是一棟兩層的磚木結構小樓,外牆刷著灰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青磚。弄堂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晾著衣服和被單,在風裡飄來飄去。
王天風和童虎走到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趙德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袍,臉上的表情很疲憊。看到王天風,他的臉色變了一下。
“王副處長,您怎麼來了?”
王天風說:“趙老闆,進去說話。”
趙德勝側身讓開,讓他們進去。客廳不大,擺著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個杯子。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已經有些發黃了。
趙德勝給兩人倒了茶,坐下來。“王副處長,您找我什麼事?”
王天風看著他。“趙老闆,你昨天去哪兒了?”
趙德勝說:“我去蘇州了。有點生意上的事。”
王天風說:“你走之前,有沒有人去過你的雜貨鋪?”
趙德勝想了想。“有。您去過。還有兩個日本人,說是特高課的。他們翻了抽屜,拿走了兩封信。”
王天風說:“那兩封信,是你的嗎?”
趙德勝搖搖頭。“不是。我沒見過那些信。我的抽屜是鎖著的,他們怎麼拿出來的,我不知道。”
王天風看著他。“趙老闆,你的抽屜真的是鎖著的?”
趙德勝說:“真的是鎖著的。我每天都鎖,從來沒有忘記過。”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他在想,如果趙德勝的抽屜真的是鎖著的,那他是怎麼把信塞進去的?除非趙德勝在撒謊。
“趙老闆,你確定你的抽屜是鎖著的?”
趙德勝點了點頭。“我確定。我走之前還檢查了一遍,鎖得好好的。”
王天風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
“趙老闆,武長官要見你。你跟我走一趟。”
趙德勝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王副處長,武長官要見我?為什麼?”
王天風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趙德勝站起來,腿有些發抖。“王副處長,我跟李士群沒有關係。那些信不是我的。您一定要幫我。”
王天風說:“幫你?我怎麼幫你?那些信是從你抽屜裡找到的,你說是假的,但筆跡鑒定是真的。你說你的抽屜是鎖著的,但信確實在抽屜裡。你說你跟李士群沒關係,但信上寫的是你的名字。你讓我怎麼幫你?”
趙德勝的臉白得像紙。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王天風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趙老闆,你想活嗎?”
趙德勝連忙點頭。“想。王副處長,您救救我。”
王天風說:“那你就照我說的做。武長官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不要說抽屜是鎖著的。你就說抽屜沒鎖,誰都能開啟。”
趙德勝愣了一下。“可是……可是我的抽屜真的是鎖著的。”
王天風看著他。“趙老闆,你是想活,還是想說真話?”
趙德勝沉默了。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痛苦。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好。我說抽屜沒鎖。”
王天風轉身走了出去。童虎跟在後麵,趙德勝跟在童虎後麵,三個人出了弄堂,叫了兩輛黃包車,去了特高課。
武藏山的辦公室裡,趙德勝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很緊張。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不停地發抖。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他,眼神像一把鈍刀。
“你就是趙德勝?”
趙德勝連忙點頭。“是。太君,我就是趙德勝。”
武藏山拿起那兩封信,晃了晃。“這兩封信,是從你抽屜裡找到的。是你寫的嗎?”
趙德勝搖搖頭。“不是。太君,不是我寫的。我沒見過這些信。”
武藏山說:“筆跡鑒定過了,是李士群寫的。李士群為什麼給你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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