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天風去了南京路。
南京路是上海最熱鬧的街道之一，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綢緞莊、茶館、藥鋪、飯館，招牌五顏六色地掛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還有幾家日本人的店，門口掛著膏藥旗。路上的人不少，有穿著長衫的商人，有穿著旗袍的女人，有黃包車夫拉著車跑過去，也有日本兵排著隊走過，皮鞋踩在石板上哢哢響。
王天風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上戴著一頂禮帽，臉上的表情很平淡。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方，但餘光一直在掃視周圍。他注意到街對麵有兩個人在盯著他，穿著便衣，但走路的樣子一看就是受過訓練的。是特高課的人，還是76號的人，他不確定。但他知道，有人在跟蹤他。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家雜貨鋪門口，他停了下來。
雜貨鋪不大，門麵隻有兩米多寬，門口擺著幾個木桶，桶裡裝著醬油和醋，散發出一股酸味。招牌上寫著“德勝雜貨”四個字，油漆已經有些斑駁了，字跡有些模糊。門是開著的，裡麵光線很暗，看不太清楚。
王天風走進去。
鋪子裡堆滿了東西，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針線肥皂，地上摞著幾匹布，牆角還有幾個大缸，不知道裝的是什麼。空氣裡有一股混合的味道，鹹的、酸的、甜的混在一起，不太好聞。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藍色的對襟褂子，臉上胖乎乎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看到王天風進來，他站起來，堆起笑容。
“這位先生，要點什麼？”
王天風看著他。“你是趙德勝？”
趙德勝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王天風一眼。他的笑容收了一些，眼神變得警惕起來。“我是。您是？”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亮了一下。那是76號的證件，上麵有他的照片和職務。
趙德勝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的笑容完全收了起來，眼睛裡的光變得有些慌張。“原來是王副處長。失敬失敬。您找我有什麼事？”
王天風把證件收起來。“趙老闆，別緊張。我來找你，是想問你幾件事。”
趙德勝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拉了把椅子。“王副處長，您坐。您想問什麼？”
王天風坐下來，看著趙德勝。“趙老闆，你跟梁仲春認識多久了？”
趙德勝的眼睛眨了幾下。“梁處長？認識。認識好幾年了。他以前在我這兒買過東西。”
王天風說：“買東西？梁仲春到你這個小雜貨鋪買東西？”
趙德勝乾笑了兩聲。“不是買這些。是買別的東西。我做點小生意，從香港那邊運點貨過來。梁處長有時候讓我幫他帶點東西。”
王天風看著他。“帶什麼東西？”
趙德勝猶豫了一下。“就是一些洋貨。比如洋酒、香煙、還有女人用的香水什麼的。梁處長喜歡這些東西，從香港買便宜。”
王天風點了點頭。“最近三個月，梁仲春有沒有讓你幫他運過什麼東西？”
趙德勝想了想。“最近三個月……有。上個月他讓我幫他帶了一批洋酒，十箱。從香港運過來的。”
“除了洋酒，還有別的嗎？”
趙德勝搖搖頭。“沒了。就這些。”
王天風看著他，眼睛沒有離開他的臉。“趙老闆，你再想想。有沒有運過別的東西？比如幫別人運過什麼？”
趙德勝又想了想，還是搖頭。“真沒了。王副處長，我做的是小本生意，不敢運什麼違禁的東西。梁處長讓我運的也就是些洋貨，別的我不敢碰。”
王天風站起來。“趙老闆，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我來過。問了你什麼，你就照實說。”
趙德勝連忙點頭。“是是是。我一定照實說。”
王天風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雜貨鋪，他注意到街對麵的那兩個人還在。他們站在一家綢緞莊的門口，假裝在看布料，但眼睛一直往這邊瞟。王天風沒有看他們，叫了一輛黃包車，回了76號。
辦公室裡，童虎已經在等他了。
“王副處長，查到了一些東西。”
王天風坐下來。“說。”
童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梁仲春最近三個月，除了那五萬塊錢，還有幾筆進賬。加起來大概有兩萬多塊。這些錢的來源，我也查了一下，大部分是從趙德勝那裡來的。”
王天風拿起那張紙看了看。“趙德勝給梁仲春錢？”
“不是直接給。是通過一個中間人，叫孫福來。這個孫福來是梁仲春的遠房親戚，在碼頭上做搬運工。梁仲春讓孫福來去趙德勝那裡拿錢，拿回來再給他。”
王天風想了想。“趙德勝為什麼要給梁仲春錢？”
童虎說：“這個還沒查清楚。但趙德勝的雜貨鋪，表麵上賣雜貨，實際上是在做走私生意。他從香港運貨到上海，不用交稅，利潤很高。梁仲春可能是幫他在海關那邊疏通關係，所以趙德勝給他錢。”
王天風點了點頭。這個解釋說得通。梁仲春在76號待了這麼多年，跟海關的人有來往，幫趙德勝疏通關係不難。但這樣一來，那五萬塊錢的來源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是趙德勝給的好處費，不是李士群給的。
但這不夠。他需要讓武藏山相信，那五萬塊錢跟李士群有關，而不是跟趙德勝有關。
“童虎，你去查一下趙德勝最近有沒有幫梁仲春運過什麼特別的東西。不隻是洋貨，還有別的。”
“是。”
童虎轉身要走。
“等一下。”王天風叫住他。“你去找孫福來，問問他梁仲春跟趙德勝之間的事。能問出什麼就問什麼，別用強。”
童虎點了點頭，走了。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在想著下一步。趙德勝是個突破口，但也是個危險。如果趙德勝把他說的話告訴了梁仲春，梁仲春就會知道他去找過趙德勝。到時候，梁仲春就會更加防備他。
他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接特高課武藏山長官的辦公室。”
電話那頭轉了幾次，有人接起來。“莫西莫西？”
“我是76號王天風。請轉告武藏山長官，我有事要彙報。”
“請稍等。”
過了一會兒，武藏山的聲音傳過來。“什麼事？”
王天風說：“長官，關於梁仲春的事，我查到了一些新線索。有一個叫趙德勝的人，是梁仲春的生意夥伴，做走私生意的。梁仲春那五萬塊錢，可能是從趙德勝那裡來的。”
武藏山沉默了一下。“趙德勝？他跟李士群有聯絡嗎？”
王天風說：“目前還沒查到。但趙德勝從香港運貨到上海，李士群在香港待過一段時間。兩個人可能認識。”
武藏山說：“你繼續查。查清楚趙德勝跟李士群有沒有來往。”
“是。”
王天風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看著外麵的街道。陽光照在院子裡，幾個特務在院子裡抽煙聊天，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但王天風知道，這些人手裡都沾過血。
他在想趙德勝。如果趙德勝跟李士群真的認識，那事情就好辦了。他隻需要找到他們之間的聯絡，然後告訴武藏山，那五萬塊錢就是李士群通過趙德勝給梁仲春的。這樣一來，梁仲春就洗不清了。
但如果趙德勝跟李士群不認識，他就需要想辦法讓他們“認識”。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周，是我。”
“王副處長，什麼事？”
王天風壓低聲音。“你認識一個叫趙德勝的人嗎？在南京路上開雜貨鋪的。”
“認識。他做走私生意，跟我們的人有過接觸。”
王天風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想辦法讓趙德勝跟李士群扯上關係。不需要是真的，隻需要讓武藏山覺得是真的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這個不太好辦。李士群已經走了，趙德勝還在上海。如果武藏山去查，很容易查出來是假的。”
王天風說：“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一個經得起查的假證據。比如一封信，或者一張收據，能證明李士群跟趙德勝有過交易。”
“我想想辦法。”
“儘快。武藏山隻給了我三天時間。今天是第二天。”
王天風掛了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他在賭。賭老周能弄到一份經得起查的假證據。如果弄不到，他就隻能用最後一個辦法——自己偽造。但自己偽造的風險太大，一旦被武藏山發現，他就完了。
下午兩點，童虎回來了。
“王副處長，我找到了孫福來。”
王天風看著他。“他說了什麼？”
童虎坐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孫福來說，梁仲春跟趙德勝之間不隻是走私生意。趙德勝還幫梁仲春做過別的事。”
“什麼事？”
童虎壓低聲音。“趙德勝幫梁仲春運過一個人。從上海運到香港。時間是三個月前。”
王天風心裡一動。“運的什麼人？”
童虎說：“孫福來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隻負責在碼頭上接應，把人送上船。那個人是個男的，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西裝。孫福來說，那個人看起來像個做生意的。”
王天風想了想。四十多歲，戴眼鏡，穿西裝。這跟李士群的樣子差不多。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李士群，那梁仲春就不是幫李士群逃走，而是幫李士群運過別的東西。但李士群三個月前還沒走，還在上海。所以那個人不可能是李士群。
“孫福來還說了什麼？”
童虎說：“他說梁仲春讓他別告訴任何人。如果別人問起來，就說不知道。”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孫福來現在在哪裡？”
“在碼頭上。我讓他別走，在碼頭上等我。”
王天風站起來。“走，去找他。”
兩人出了76號，叫了一輛黃包車，去了碼頭。
碼頭在黃浦江邊，很大，有很多貨船停在那裡。搬運工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碼頭上瀰漫著一股江水的氣味，混著煤煙和魚腥味。王天風和童虎下了車，沿著碼頭往前走。
孫福來在一艘貨船旁邊等著，穿著一件破舊的汗衫，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上穿著一雙草鞋。看到王天風和童虎走過來，他有些緊張，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孫福來？”王天風看著他。
“是。我是孫福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王天風說：“別緊張。我就是問你幾句話。問完了就走。”
孫福來點了點頭。
王天風說：“三個月前，你幫梁仲春在碼頭上接了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孫福來搖搖頭。“我不知道。梁處長讓我接，我就接了。他沒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長什麼樣？”
孫福來想了想。“四十多歲，戴眼鏡，穿著西裝。個子不高，有點胖。”
王天風說：“你把他送上船之後，船開到哪裡去了？”
“香港。那艘船是去香港的。”
王天風點了點頭。“那個人有沒有說什麼？比如他的名字，或者他要去香港做什麼？”
孫福來搖搖頭。“沒有。他一句話都沒說。上了船就進艙裡了，再沒出來。”
王天風看著他。“孫福來，你知道你幫梁仲春運的那個人是誰嗎？”
孫福來搖搖頭。“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天風說：“那個人是軍統的特務。你幫梁仲春把軍統的特務送走了。這件事如果讓日本人知道了，你知道後果嗎？”
孫福來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的腿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王副處長，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軍統的。梁處長讓我接，我就接了。我真的不知道。”
王天風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孫福來，你想不想活？”
孫福來連忙點頭。“想。王副處長，您救救我。”
王天風說：“那你幫我做一件事。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那個人是李士群。記住了嗎？”
孫福來愣了一下。“李士群？特高課那個李士群？”
“對。就是他。”
孫福來的臉色更難看了。“王副處長，那不是讓我往死路上走嗎？李士群是日本人的人，我說我幫梁仲春運了他，日本人會殺了我的。”
王天風看著他。“你不說，我現在就能讓你死。你說了，我保你沒事。”
孫福來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恐懼。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好。我說。我說那個人是李士群。”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遞給孫福來。“這是給你的。拿著錢，離開上海。去鄉下躲一陣子。等風聲過了再回來。”
孫福來接過去，手還在抖。“謝謝王副處長。謝謝。”
王天風轉身走了。童虎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出碼頭，上了黃包車。童虎看著王天風，壓低聲音。“王副處長，那個人真的是軍統的特務嗎？”
王天風搖搖頭。“不知道。但不管他是誰，現在他都是李士群了。”
童虎沒有說話。
黃包車在街上跑著，車輪碾在石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王天風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他在想孫福來。這個人現在是他手裡的一顆棋子。但這顆棋子不穩定，隨時可能翻供。所以他必須讓孫福來離開上海，越遠越好，讓武藏山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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