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虎去找劉福，王天風在辦公室裡等著。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桌上的茶杯已經空了，他沒有叫人續水。窗外的光線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拉長。院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越來越遠。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看著外麵的街道。街上的人不多，幾個黃包車夫蹲在路邊等生意，車把上搭著一條毛巾，在風裡飄來飄去。一個賣香煙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嘴裡喊著“香煙洋火”，聲音拖得很長。
王天風看了看手錶，童虎已經出去三個小時了。找一個人不需要這麼久，除非出了什麼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沒人接。他掛了電話，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把電話放下，穿上外套，出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經過汪曼春辦公室的時候，門關著，裡麵沒有聲音。他下了樓，出了76號的大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去了碼頭。
碼頭上還是老樣子，貨船一艘挨著一艘停在江邊，搬運工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江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腥味和煤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緊。王天風下了車，沿著碼頭往前走，眼睛在人群裡搜尋。
他找了幾個地方，都沒有看到童虎。走到劉福平時待的那艘貨船旁邊，船上沒有人，船艙的門開著，裡麵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你找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天風轉過身，看到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氈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竹竿的一頭綁著一個網兜，像是在撈什麼東西。
“我找劉福。”王天風說。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劉福不在。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老頭搖搖頭。“不知道。今天早上就走了，說是去鄉下了。連船都沒開走，人就走了。”
王天風心裡一沉。劉福走了？是童虎讓他走的，還是他自己走的？
“有沒有一個年輕人來找過他？三十來歲，個子不高，穿一件灰色中山裝。”
老頭想了想。“有。上午來的。跟劉福說了幾句話，然後兩個人就一起走了。”
王天風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遞給老頭。“謝謝。”
老頭接過錢，眼睛亮了一下，連忙揣進口袋裡。“先生，劉福是不是出事了？”
王天風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他叫了一輛黃包車，回了76號。辦公室裡，童虎還沒有回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腦子裡在想著各種可能性。童虎和劉福一起走了，去了哪裡？是童虎把劉福帶走了，還是劉福把童虎帶走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老周的號碼。
“喂，老周，是我。”
“王副處長，什麼事？”
王天風壓低聲音。“童虎不見了。我讓他去找一個叫劉福的人，兩個人都不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劉福？那個船老大？”
“對。你幫我找找。看看他們去了哪裡。”
“好。我讓人去查。”
王天風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在他的臉上。他看著遠處的天空，天邊的雲層很厚，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到了傍晚，童虎還是沒有回來。王天風坐在辦公室裡，桌上的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的，像一幅畫。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汪曼春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
“王副處長，還沒走？”
王天風說：“還有點事。”
汪曼春坐下來，把檔案放在桌上。“這是今天審訊的記錄。那三個人，兩個招了，一個沒招。沒招的那個，我讓人繼續審。”
王天風拿起檔案翻了翻，又放下。“汪處長，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這個吧？”
汪曼春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王副處長，你這個人真聰明。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汪曼春說：“你今天讓童虎去找劉福了？”
王天風心裡一緊。汪曼春怎麼會知道？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是。我去找劉福，是想問他關於李士群的事。”
汪曼春點了點頭。“劉福這個人，我也在找。但他跑了。”
王天風說：“我知道。我讓童虎去找他，兩個人都不見了。”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琢磨什麼。“王副處長，你覺得劉福為什麼會跑？”
王天風說：“可能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汪曼春笑了。“通風報信？誰會給他通風報信？”
王天風說：“不知道。也許是梁仲春，也許是別人。”
汪曼春站起來，走到窗戶前，背對著王天風。“王副處長，你有沒有想過，劉福可能是被童虎放走的？”
王天風心裡一震。“你這是什麼意思？”
汪曼春轉過身來，看著他。“我沒別的意思。我隻是覺得奇怪，每次到了關鍵的時候，證人就會跑。上次那兩個人跑了，這次劉福也跑了。而每次證人跑的時候，都是童虎去辦的。”
王天風看著她，眼神很冷。“汪處長，你是說童虎有問題？”
汪曼春說：“我沒這麼說。我隻是在提醒你，小心身邊的人。”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謝謝汪處長的提醒。我會注意的。”
汪曼春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檔案，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王天風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汪曼春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裡。童虎會不會有問題？他跟著自己這麼久，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但汪曼春說得對，每次證人跑的時候，都是童虎去辦的。這未免太巧了。
他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童虎不會出賣他。如果童虎要出賣他，早就出賣了，不用等到現在。
但劉福確實跑了。而且童虎也跟著不見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又拿起電話，撥了老周的號碼。
“老周，查到了嗎？”
“查到了。童虎和劉福去了蘇州。今天下午的火車。”
王天風愣了一下。“蘇州？他們去蘇州做什麼？”
“不知道。但我的人看到他們上了火車，兩個人一起走的。”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你幫我繼續盯著。如果他們回來了，馬上告訴我。”
“好。”
王天風掛了電話。童虎帶劉福去蘇州，沒有告訴他，這不像童虎的作風。童虎做什麼事都會先請示他，從來不會自作主張。這次為什麼不告訴他？
他站起來，關了燈，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很暗，隻有盡頭有一盞燈亮著。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聽起來有些瘮人。他下了樓，出了76號的大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回了住處。
進了門，他開了燈，檢查了一遍房間。沒有什麼異常。他上了樓，進了臥室，脫了外套，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像是乾枯的樹枝。他盯著那些裂縫，腦子裡在想童虎。童虎是他最信任的人，從他在76號第一天起就跟著他。這個人話不多，做事踏實，從來不問為什麼。王天風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但這次，童虎的行為確實反常。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也許童虎有他的理由。也許劉福在蘇州有什麼親戚，童虎帶他去找。也許童虎是想把劉福安頓在蘇州，免得被梁仲春的人找到。
他這樣想著，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了辦公室，童虎已經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了。手裡拿著那本破舊的書，看得入神。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站起來。
“王副處長，您來了。”
王天風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你昨天去哪兒了？”
童虎說：“我帶劉福去蘇州了。他在蘇州有個親戚，我想把他安頓在那裡，免得被梁仲春的人找到。”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為什麼不告訴我？”
童虎低下頭。“是我的錯。我想著您忙，就沒告訴您。下次不會了。”
王天風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進去說。”
兩人進了辦公室，關上門。王天風坐下來，看著童虎。
“劉福怎麼說？”
童虎說：“劉福願意作證。他說梁仲春確實找過他，讓他幫李士群安排船。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李士群，隻知道是個重要人物。”
王天風說：“他願意出來作證嗎？”
童虎點了點頭。“願意。但他說要保證他的安全。他怕梁仲春殺他滅口。”
王天風想了想。“把他帶回上海。藏在安全的地方。等武藏山要人的時候，再把他交出來。”
“是。”
童虎轉身要走。
“等一下。”王天風叫住他。
童虎停下來。
王天風看著他。“童虎，你跟了我多久了？”
童虎說：“一年多了。”
王天風說：“一年多。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但你記住，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告訴我。我不喜歡被人瞞著。”
童虎低下頭。“我記住了。”
他轉身走了出去。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他想相信童虎，但汪曼春的話還在他心裡。在這個地方，誰都不能完全相信。包括童虎。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嚥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疼。
下午，童虎把劉福帶回了上海。藏在一家小旅館裡，在法租界的一條弄堂裡。那家旅館不大，隻有十幾個房間，住的大都是些做小買賣的人，沒人會注意一個陌生人。
王天風去了那家旅館，見了劉福。
劉福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很壯實，臉上的麵板被江風吹得粗糙發紅。他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有些緊張。看到王天風進來，他站起來。
“王副處長。”
王天風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劉福，童虎都跟你說了？”
劉福點了點頭。“說了。梁仲春讓我幫李士群安排船，我安排了。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李士群。梁仲春隻說是他的一個朋友，想去香港做生意。”
王天風說：“你知道李士群是什麼人嗎？”
劉福說：“知道。特高課的人。後來跑了。”
王天風看著他。“你願意出來作證嗎？”
劉福猶豫了一下。“王副處長，我願意。但我怕。梁仲春在76號待了這麼多年，有的是辦法弄死我。”
王天風說：“隻要你作證，我保你沒事。作完證，我送你離開上海，去你想去的地方。”
劉福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作證。”
王天風站起來。“這幾天你待在這裡，別出去。需要什麼，讓童虎去買。等武藏山要人的時候，我會派人來接你。”
劉福點了點頭。
王天風轉身走了出去。童虎跟在後麵。
兩人出了旅館，上了黃包車。童虎看著王天風。“王副處長，劉福願意作證，這下樑仲春跑不了了。”
王天風搖搖頭。“還早。武藏山要的是證據，不隻是人證。光有劉福和趙德勝的話還不夠，還需要物證。”
童虎說：“什麼物證？”
王天風想了想。“梁仲春給李士群的那五萬塊錢。如果能查到那筆錢的來源，就能證明梁仲春跟李士群有交易。”
童虎說：“那筆錢不是從趙德勝那裡來的嗎？”
王天風說：“趙德勝說是梁仲春給他的。但梁仲春可以說趙德勝在撒謊。我們需要的是銀行記錄，或者是別的書麵證據。”
童虎點了點頭。“我去查。”
“小心點。梁仲春可能已經把錢轉移了。”
童虎走了。王天風回了76號。
辦公室裡，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是汪曼春派人送來的。他開啟看了看，是那三個**嫌疑人的審訊記錄。兩個招供的，一個沒招的。沒招的那個，汪曼春在上麵批了一行字：“此人頑固，建議處決。”
王天風把檔案放下。汪曼春要殺那個人，他攔不住。但他可以在處決之前，看看能不能從那個人嘴裡問出點什麼。不是為了汪曼春，是為了周先生。
他拿起電話，撥了汪曼春的號碼。
“汪處長，那個沒招的人，能不能讓我再審一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王副處長，你對這個人感興趣？”
王天風說：“我是行動處處長，審人是我的分內事。”
汪曼春笑了。“好。你審吧。審完了告訴我。”
王天風掛了電話，站起來，出了辦公室，去了審訊室。
審訊室在地下室，陰冷潮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黴味。走廊很長，兩邊是鐵門，門上有一個小視窗，可以看到裡麵的情況。兩個守衛站在走廊盡頭，看到王天風過來，敬了個禮。
“王副處長。”
王天風點了點頭。“那個沒招的人，關在哪間？”
“三號。”
王天風走到三號門口，透過小視窗往裡看。裡麵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破爛的襯衫，臉上有傷，嘴角有血跡。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開門。”
守衛開啟門，王天風走進去。
那個人抬起頭，看著王天風，眼神很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你叫什麼？”
那個人沒有說話。
王天風看著他。“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對不對？”
那個人還是不說話。
王天風說：“我不是來審你的。我是來告訴你的。汪處長要在處決你。最多三天。”
那個人的眼神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說話。
王天風站起來。“如果你有什麼話想說，可以告訴我。我能幫你傳出去。”
那個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幫我告訴我的家人，我沒事。讓他們別擔心。”
王天風點了點頭。“還有嗎？”
那個人搖了搖頭。
王天風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審訊室，他走過走廊，上了樓。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拿起電話，撥了老周的號碼。
“老周，那個人要死了。三天之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什麼？”
王天風說：“他什麼都沒說。但他讓我告訴他的家人，他沒事。”
老周又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
王天風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快黑了，遠處的霓虹燈開始亮起來，紅紅綠綠的，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他在想那個人的眼神。那是一種視死如歸的眼神，不害怕，不後悔，隻是平靜地接受。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落到那個地步，能不能做到那樣平靜。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武藏山派人來傳話，說讓王天風過去。
王天風去了特高課。進了武藏山的辦公室，看到梁仲春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很難看。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那兩封信和趙德勝的證詞。
看到王天風進來，梁仲春站起來，看著他，眼神像一把刀。
“王副處長，你查我？”
王天風說：“梁處長，我是奉命行事。”
梁仲春冷笑了一下。“奉命行事？你奉誰的命？武長官的命？”
武藏山擺了擺手。“坐下。”
梁仲春坐下來，王天風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武藏山看著梁仲春。“梁仲春，趙德勝說，你讓他幫李士群安排船，還給了他五萬塊錢。劉福也說，你讓他開船送李士群去香港。你有什麼話說？”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