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走了之後，王天風的日子並沒有變得平靜。
那份名單送到重慶之後，軍統方麵確實有了動作。十二個潛伏的日本間諜，一夜之間被清除了七個。剩下的五個提前轉移了，但也算是給特高課一記重拳。這件事在日本人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特高課的人都在查，情報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武藏山沒有找王天風問話。但王天風知道，這不代表武藏山不懷疑他。那個老鬼子精明得很，越是安靜，越說明他在暗中觀察。
這天上午，王天風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童虎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袋。
“王副處長，汪處長派人送來的。”
王天風接過檔案袋，開啟。裡麵是一份名單，上麵有七八個人名，後麵都註明瞭住址和工作單位。最後麵附了一張紙條，是汪曼春的筆跡：“這些人涉嫌通共，請行動處協助抓捕。”
王天風把名單看了兩遍，放在桌上。“送東西來的人呢？”
“在樓下等著。”
“叫他上來。”
童虎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門口走進來一個人，二十來歲，穿著76號的製服，個子不高，臉上的表情很拘謹。
“王副處長。”他站在門口，腰彎得很低。
王天風看著他。“你叫什麼？”
“劉德勝。”
“在情報處待多久了？”
“一年多了，王副處長。”
王天風拿起那份名單。“汪處長讓你送這個來的時候，還說了什麼？”
劉德勝想了想。“汪處長說，讓行動處儘快把人抓了，她等著審訊。”
王天風點了點頭。“回去告訴汪處長，名單我看了，人我今天就安排去抓。抓到了，直接送到她那裡。”
“是。”劉德勝轉身要走。
“等一下。”
劉德勝停下來。
王天風看著他。“你以前在哪兒乾過？”
劉德勝愣了一下。“報告王副處長，我以前在警察局待過，後來調到76號的。”
“誰介紹你來的？”
“是梁處長。梁仲春處長。”
王天風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好了，你回去吧。”
劉德勝鞠了個躬，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童虎站在門口，看著王天風。“王副處長，這個人有問題？”
王天風搖搖頭。“不一定。但汪曼春派個生麵孔來送名單，不是隨便挑的。她是在試探，看看我認不認識她手下的人。”
童虎沒說話。
王天風把名單遞給他。“這上麵的人，你去查查底細。別抓人，先查。查清楚了告訴我。”
童虎接過名單。“是。”
下午兩點，王天風去了福來茶館。
丁福生還是老樣子，站在櫃檯後麵算賬。看到他進來，點了點頭，朝樓上努了努嘴。
王天風上了樓，推開那小房間的門。周先生坐在裡麵，手裡拿著一杯茶，看到他進來，放下杯子。
“王副處長，坐。”
王天風坐下來。“周先生，有件事要問你。”
“你說。”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麵抄了汪曼春給他的那份名單裡兩個人的名字。“這兩個人，你認識嗎？”
周先生接過紙，看了看，臉色變了一下。他把紙放在桌上，看著王天風。“這兩個人，是我們的人。”
王天風心裡一沉。“汪曼春給了我一整份名單，七八個人，說他們通共，讓我抓人。這兩個在名單上。”
周先生沉默了一下。“其他人呢？”
“其他的我不清楚。但汪曼春既然敢把名單給我，說明她有把握。這些人裡麵，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有問題。”
周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打算怎麼辦？”
王天風說：“我讓童虎去查了。如果是你們的人，我會想辦法。但汪曼春盯著，不能全部放走。放得太多，她會起疑。”
周先生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盡量吧。能救幾個是幾個。”
王天風把那張紙拿回來，撕碎了，扔進煙灰缸裡。“周先生，還有一件事。李士群走了之後，武藏山一直在查。他雖然沒明說，但我感覺他在懷疑我。”
周先生看著他。“你覺得他會查到什麼？”
“李士群走的那天，童虎去送了。童虎是我的人，不會出賣我。但武藏山如果查到了童虎，順藤摸瓜，就會查到我。”
周先生想了想。“要不要讓童虎離開上海？”
王天風搖搖頭。“不行。童虎走了，更說明有問題。他現在不能動，一動就是不打自招。”
“那你打算怎麼辦？”
王天風說：“我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能讓武藏山相信是這個人幫李士群逃走的人。”
周先生看著他。“你有目標了？”
王天風點點頭。“梁仲春。”
周先生皺了皺眉。“梁仲春？他跟李士群沒什麼來往。”
“但他跟我有來往。”王天風說，“武藏山知道梁仲春跟我走得近。如果我讓武藏山覺得，是梁仲春私下幫李士群走的，那我的嫌疑就小了。”
周先生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麼栽給他？”
王天風說：“李士群走的那天，十六鋪碼頭那個船老大姓劉。這個人，梁仲春用過。他走私貨的時候，就是找這個姓劉的幫忙運的。隻要武藏山查到這一點，他就會相信是梁仲春幫李士群走的。”
周先生點了點頭。“這件事，我去辦。”
王天風站起來。“周先生，小心點。武藏山的人現在到處在查，別露出馬腳。”
周先生也站起來。“你放心。”
王天風拉開門，下了樓。丁福生在櫃檯後麵朝他點了點頭，他出了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回了76號。
辦公室裡，童虎已經回來了。他站在辦公桌前，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查到了？”
童虎點點頭。“名單上的八個人，有三個確實是**。另外五個，有一個是軍統的外圍，剩下的四個是普通人，可能隻是跟**有過接觸，不一定是正式成員。”
王天風坐下來。“那兩個人呢？”
他知道童虎明白他說的“那兩個人”指的是誰。
童虎壓低聲音。“那兩個人，一個是印刷廠的工人，一個是洋行的職員。我查了他們的底細，印刷廠那個，去年參加過工人罷工。洋行那個，跟一個被我們抓過的**有過聯絡。他們是不是**，不好說，但至少是有嫌疑的。”
王天風想了想。“汪曼春要抓人，不能不抓。但也不能全抓。這樣，你挑三個抓。那個印刷廠的工人和洋行的職員，不要抓。”
童虎愣了一下。“不抓？汪處長那裡怎麼交代？”
王天風說：“你就說這兩個人跑了。訊息走漏了，等你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童虎看著他。“汪處長會信嗎？”
王天風說：“信不信是她的事。但我們要給她一個說法。三個**，夠她審一陣子了。”
童虎點了點頭。“我這就去辦。”
“等一下。”王天風叫住他。“抓人的時候，動靜大一點。讓所有人都知道行動處抓了**。這樣汪曼春就算不滿意，也不好說什麼。”
童虎轉身走了。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升起來，在燈光下飄散。他在想汪曼春。這個女人給他這份名單，不隻是為了抓**。她是在試探他，看看他會不會在這件事上做手腳。如果他放走了名單上的人，汪曼春就會知道他有問題。
但他不能不救那兩個地下黨。那是周先生託付的人，是同誌。
他抽完那根煙，把煙蒂掐滅在煙灰缸裡。
傍晚的時候，童虎回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銬著手銬，被押進了76號的審訊室。王天風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樓下院子裡的人被押進去。汪曼春站在走廊裡，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
王天風下了樓，走到走廊裡。
汪曼春看到他，轉過身來。“王副處長，聽說有兩個人跑了？”
王天風說：“是。童虎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住處了。可能是訊息走漏了。”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像一把刀。“訊息走漏？誰走漏的？”
王天風說：“不知道。我正在查。”
汪曼春冷笑了一下。“王副處長，你抓了三個人，跑了兩個。這個比例，是不是有點高了？”
王天風說：“汪處長，你給我的名單，有八個人。我抓了三個，還有五個我連動都沒動。你說比例高，那我明天把那五個也抓了，比例就不高了。”
汪曼春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王天風會這麼說。
王天風看著她。“汪處長，你要我抓人，我抓了。你要我配合你，我配合了。但你如果要挑我的毛病，那我無話可說。”
汪曼春沉默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王副處長，我不是挑你的毛病。我隻是覺得奇怪，怎麼偏偏那兩個人跑了？”
王天風說：“我也覺得奇怪。所以我才說要查。”
汪曼春點了點頭。“那你查吧。查到了告訴我。”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天風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他知道汪曼春不會相信他說的。但沒關係。他不需要她相信，隻需要她找不到證據。
晚上，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把那份名單從抽屜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八個人，三個**，一個軍統外圍，四個普通人。他抓了三個**，放走了另外兩個**和一個軍統外圍。汪曼春要的是人，他給了她人。至於那兩個人為什麼跑了，他可以推到訊息走漏上。
但汪曼春不會善罷甘休。她會查，會查那兩個人是怎麼跑的，會查是誰走漏了訊息。他必須在她查到之前，把所有的痕跡都抹掉。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有人接起來。“喂？”
“老周，是我。”
“王副處長，什麼事？”
王天風壓低聲音。“那兩個人，你安排好了沒有？”
“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就送走了，去了蘇州。”
王天風鬆了口氣。“那就好。汪曼春在查，你讓那邊的人小心點。”
“你放心。”
王天風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他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武藏山在查李士群的事，汪曼春在查**的事。兩邊都在查，兩邊都盯著他。他必須同時應付兩個人，不能出一點差錯。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遠處有幾盞燈亮著，昏昏黃黃的，照不了多遠。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涼意。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推開窗。冷風撲麵而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李士群的事，需要儘快讓武藏山相信是梁仲春乾的。**的那兩個人，已經送走了，但還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他們能跑掉。
他想到了一個人。
劉德勝。
那個送名單來的年輕人。梁仲春介紹進76號的。如果讓武藏山覺得，是劉德勝給那兩個人通風報信，那事情就說得通了。劉德勝是梁仲春的人，梁仲春幫李士群逃走，劉德勝幫**逃走，兩件事都能扣在梁仲春頭上。
但這樣一來，劉德勝就危險了。
王天風想了想，關上了窗。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武藏山的辦公室。
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一份檔案。看到他進來，抬起頭。
“有事？”
王天風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長官，這是關於李士群離開上海的調查結果。”
武藏山拿起報告，翻了翻。“你說李士群是坐十六鋪碼頭的貨船走的？”
“是。船老大姓劉，叫劉福。這個人以前幫梁仲春運過私貨。”
武藏山抬起頭。“梁仲春？”
“是。”王天風說，“我查過了，梁仲春跟劉福有過多次合作。李士群能坐上那艘船，很可能是梁仲春安排的。”
武藏山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著。“梁仲春。他跟李士群有什麼交情？”
王天風說：“李士群在特高課的時候，跟梁仲春有過幾次接觸。具體是什麼交情，我不清楚。但梁仲春這個人，誰給好處就幫誰。李士群給他錢，他幫李士群安排船，不奇怪。”
武藏山沉默了一下。“你查過梁仲春最近的行蹤嗎？”
王天風說：“查過。李士群走的那天晚上，梁仲春不在76號。有人說他去了十六鋪碼頭附近。”
這是王天風編的。梁仲春那天晚上到底在哪裡，他不知道。但武藏山會去查，隻要查不到梁仲春不在十六鋪碼頭的證據，這件事就說不清楚。
武藏山站起來，走到窗戶前，背對著王天風。“梁仲春這個人，我一直不太信任。他太貪了。貪的人，容易被人利用。”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轉過身來。“你繼續查。把梁仲春跟李士群的關係查清楚。如果有證據，直接給我。”
“是。”
王天風轉身要走。
“等一下。”武藏山叫住他。
王天風停下來。
武藏山看著他。“昨天汪曼春讓你抓**的事，你抓了幾個人？”
“三個。”
“名單上有八個人，為什麼隻抓了三個？”
王天風說：“另外五個，有兩個跑了，剩下的三個我去查了，是普通人，跟**沒什麼關係。抓回來也是浪費糧食。”
武藏山點了點頭。“汪曼春最近在盯著**，你配合她。但記住，不要讓她牽著鼻子走。你是行動處處長，不是她的手下。”
“我明白。”
王天風出了武藏山的辦公室，走過走廊，下了樓。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武藏山信了。至少表麵上信了。隻要武藏山開始查梁仲春，他的嫌疑就小了。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武藏山不會因為梁仲春有嫌疑就放過他。那個老鬼子會同時盯著他們兩個人，看看誰先露出馬腳。
他回到辦公室，童虎已經在等他了。
“王副處長，汪處長那邊來電話了，說那三個人已經招了一個。”
王天風坐下來。“招了什麼？”
“那個人說他是**，但隻是個聯絡員，不知道上線的名字。汪處長不信，正在用刑。”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告訴汪處長，招了就招了，別把人打死了。打死了，線索就斷了。”
童虎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梁仲春剛才來找過您，看您不在，就走了。他說讓您回來以後去找他。”
王天風站起來。“他現在在哪裡？”
“在他辦公室。”
王天風出了門，走過走廊，上了三樓。梁仲春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梁仲春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看到他進來，梁仲春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王副處長，坐。”
王天風坐下來。“梁處長，你找我？”
梁仲春看著他，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帶著一股銳利。“王副處長，我聽說你在查我？”
王天風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梁處長，你聽誰說的？”
梁仲春說：“你別管我聽誰說的。我就問你，你是不是在查我？”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梁處長，我不是在查你。我是在查李士群的事。武長官讓我查的。查到了船老大劉福，劉福說跟你認識。所以我就多問了幾句。”
梁仲春的臉色變了一下。“劉福？他跟我認識，但我沒幫他做過什麼。”
王天風說：“我知道。所以我在報告裡也隻是說你們認識，沒說別的。”
梁仲春盯著他，看了幾秒。“王副處長，咱們共事這麼久，我一直把你當朋友。朋友之間，不應該互相查來查去。”
王天風說：“梁處長，我把你也當朋友。但武長官讓我查的事，我不能不查。換成你，你也得查。”
梁仲春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李士群的事，跟我沒關係。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哪兒都沒去。”
王天風說：“那就好。隻要武長官查清楚了，就沒事了。”
梁仲春看著他。“王副處長，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覺得是我幫李士群走的？”
王天風搖搖頭。“梁處長，我沒這麼覺得。但武長官怎麼想，我不知道。”
梁仲春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著。“王副處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武長官既然讓你查，你就查。但你別往我身上栽贓。我梁仲春在76號這麼多年，沒做過對不起日本人的事。”
王天風站起來。“梁處長，你放心。我不會栽贓你。但你也別怪我查你。這是公務。”
他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站在窗戶前。梁仲春已經知道他在查他了。是誰告訴他的？武藏山不會說，汪曼春不會說，那就隻有一個人——劉福。劉福可能被武藏山的人問過話，然後告訴了梁仲春。
這樣一來，事情就複雜了。梁仲春知道他在查他，就會防備他。而且梁仲春會想辦法自證清白，到時候武藏山就會知道，李士群的事跟梁仲春沒關係。
那他之前的佈局就白費了。
王天風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
“老周，是我。那個船老大劉福，你認識嗎？”
“認識。怎麼了？”
王天風壓低聲音。“武藏山的人在查他。他可能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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