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交上去的第三天,武藏山派人來傳話,說晚上請王天風吃飯。傳話的是山田,站在辦公室門口,腰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像一塊凍肉,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說完就轉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聲音越來越遠。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武藏山請吃飯,不是好事。上次老周請吃飯,是在重慶,那是一桌鴻門宴。這次武藏山親自請,吃的恐怕不是飯,是別的什麼東西。
傍晚六點,他出了76號。天已經黑透了,街上的路燈亮著,昏昏黃黃的,照不了多遠。他叫了一輛黃包車,說了地址。車夫拉起車,跑得很快,車輪碾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腥味,冷得刺骨。
武藏山請客的地方在虹口,是一家日本料理店,叫“櫻”。門麵不大,夾在一家藥鋪和一家布店之間,門口掛著一塊藍布幌子,上麵用白漆寫著店名。門是木頭的,推拉式的,上麪糊著白紙,紙已經有些發黃了。門口站著一個穿和服的女人,三十來歲,臉上塗著白粉,嘴唇抹得通紅,看到王天風,彎下腰,用日語說了一句什麼,拉開門,請他進去。
裡麵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邊是紙糊的隔扇,走廊盡頭是一間大些的房間。女人領著他走到門口,跪下來,拉開門。武藏山坐在裡麵,穿著一件深色的和服,麵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碟小菜和一瓶清酒。看到王天風,他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坐。”
王天風脫了鞋,走進去,在武藏山對麵坐下。女人關上門,腳步聲遠去了。
武藏山拿起酒瓶,倒了兩杯酒,把一杯推到王天風麵前。“這是日本清酒,不比中國白酒烈,但後勁大。你嘗嘗。”
王天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涼的,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嚥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辣。
武藏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王天風,你抓的那三十個人,我讓人審了。七個是軍統的外圍,三個是**的人,剩下的都是普通人。”
王天風說:“普通人怎麼會出現在那份名單上?”
武藏山看著他,眼神像一把鈍刀。“名單是汪曼春給你的。她從哪裡弄到的,你知道嗎?”
王天風心裡一緊。武藏山知道汪曼春給他名單的事了。“她沒說。我也不想問。”
武藏山笑了。“你不想問,是因為你怕知道。你知道那份名單有問題,但你不在乎。你要的隻是人數,不是質量。”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王天風,你這個人,有時候讓我很為難。你做事,總是讓我挑不出毛病。但你做的事,又總是讓我覺得不對勁。”
王天風說:“長官,我隻是在執行你的命令。”
武藏山放下杯子,盯著他看了幾秒。“我的命令是讓你抓軍統的人。你抓了,抓了三十個。但軍統上海站的核心人員,一個都沒抓著。你說他們跑了,跑哪兒去了?香港?重慶?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王天風說:“不知道。我查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武藏山靠在牆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走了。三十多個核心人員,說走就走了。你的訊息怎麼那麼慢?”
王天風說:“訊息是汪處長給的。她給什麼,我查什麼。”
武藏山的手指停了一下。“汪曼春。你覺得她可信嗎?”
王天風說:“汪處長在76號待了這麼多年,對皇軍一直忠心耿耿。”
武藏山笑了。“忠心耿耿?她對明樓倒是忠心耿耿。明樓死了,她哭都沒哭一聲。”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拿起酒瓶,又給兩人倒了一杯。“王天風,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審你。我是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武藏山端起酒杯,在手裡轉著。“談你的將來。”
王天風看著他。
武藏山說:“你在76號待了這麼久,從顧問做到副處長,從副處長做到處長。你升得很快,但還不夠快。”
王天風說:“長官的意思是?”
武藏山放下酒杯。“特高課缺一個中國顧問。專門負責跟76號聯絡。我想讓你來當。”
王天風心裡一震。特高課顧問。那是比76號處長更高的位置,但也是更危險的位置。到了特高課,他就在武藏山的眼皮底下,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長官,我在76號剛站穩,行動處的事還沒理順。現在走,不合適。”
武藏山搖搖頭。“不是現在走。是以後。等你把軍統上海站的事徹底辦完,就來特高課。”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長官,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
王天風說:“你為什麼要用我?你明知道我放走過人,明知道我不完全聽你的話。”
武藏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奇怪的笑,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因為你是個有意思的人。”他說,“在這個地方,有意思的人不多。”
他端起酒杯。“喝酒。”
王天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武藏山放下杯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這個人叫李士群,是特高課的老朋友。他最近在跟軍統的人接觸,想給自己留條後路。你幫我查查,他跟軍統的人見了誰,說了什麼。”
王天風拿起照片看了看。“好。”
武藏山說:“查到了,直接告訴我。不要通過別人。”
王天風把照片收起來。“明白了。”
武藏山點點頭,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王天風,你知道我為什麼信任你嗎?”
王天風說:“不知道。”
武藏山說:“因為你怕死。怕死的人,不會做太出格的事。”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了,飯吃完了。你回去吧。”
王天風站起來,穿上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經過那間小房間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裡麵傳來女人的笑聲。他沒有看,一直往前走。
出了門,冷風撲麵而來,他打了個哆嗦。街上的人很少,隻有幾個日本兵在巡邏,槍背在肩上,腳步整齊劃一。他叫了一輛黃包車,回了76號。
辦公室裡,燈還亮著。童虎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書,看得入神。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站起來。
“王副處長,您回來了。”
王天風點點頭。“你還沒走?”
童虎說:“等您回來。您不在,我不放心。”
王天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明天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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