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天風又去了福來茶館。
天還沒大亮,霞飛路上的燈已經滅了大半,隻剩幾家店鋪門口還亮著昏黃的燈泡。一個清潔工在掃街,竹掃帚刮在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街上傳得很遠。王天風走到茶館門口,門板還沒卸下來,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他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裡麵傳來腳步聲,門板卸下一塊,丁福生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
“王副處長,這麼早。”
“睡不著。”
丁福生看了他一眼,把門板又卸下兩塊,側身讓開。王天風走進去,茶館裡還是老樣子,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櫃檯上的茶壺還冒著熱氣。丁福生把門板重新裝上,轉身走到櫃檯後麵,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王天風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丁老闆,想好了嗎?”
丁福生在他對麵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節泛白。“王副處長,您昨天說的那些話,我想了一夜。”
“想通了?”
丁福生抬起頭,看著他。“王副處長,我在上海待了二十年,什麼人沒見過?日本人的走狗,軍統的特務,地下黨的聯絡員,幫會的打手。您說您是來救人的,我信。但您讓我傳話,我得知道,您到底要見誰。”
王天風說:“軍統上海站的負責人。”
丁福生的手抖了一下。“您知道他是誰嗎?”
王天風說:“不知道。但您知道。”
丁福生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麵,又走回來,坐下。
“王副處長,我跟您說句實話。軍統上海站的人,我不認識。我隻是幫他們送過幾次信,收信的人是誰,長什麼樣,我不知道。他們也不讓我知道。”
王天風看著他。“那你怎麼送信?”
丁福生說:“他們把信放在一個地方,我去取。取了之後,放到另一個地方。就這樣。從頭到尾,沒見過麵。”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那你能幫我把信放到那個地方嗎?”
丁福生想了想。“可以。但您得保證,這不是圈套。”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隻有一行字:“我是王天風,想見你們。時間地點你們定。我一個人來,不帶槍。”
丁福生拿起紙,看了看,摺好,放進口袋裡。“我試試。但不一定能成。”
王天風站起身。“謝謝你,丁老闆。”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丁老闆,如果軍統的人回信了,你送到76號,找童虎。”
丁福生點點頭。
王天風拉開門,走了出去。街上的人多起來了,賣早點的攤子一個接一個地擺出來,油條在鍋裡翻滾,豆漿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他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走到76號的時候,包子剛好吃完。
院子裡,童虎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在掃地。看到他進來,童虎放下掃帚,走過來。
“王副處長,有人找您。”
王天風說:“誰?”
童虎壓低聲音說:“汪處長。在您辦公室等著呢,來了一刻鐘了。”
王天風上了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汪曼春坐在椅子上,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頭髮盤得很高,臉上化了淡妝。麵前的桌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
“王副處長,回來了?”
王天風在她對麵坐下。“回來了。你找我有事?”
汪曼春看著他,看了幾秒。“聽說武藏山讓你一個月之內把軍統的人抓乾淨?”
王天風說:“你訊息很靈通。”
汪曼春說:“76號就這麼大,什麼事都瞞不住人。”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天風麵前。“這是你要的東西。”
王天風拿起信封,拆開。裡麵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和地址,有些名字後麵還打了勾。
“軍統上海站的外圍人員名單。”汪曼春說,“武藏山手裡有一份,這是我從他那裡抄來的。”
王天風看著那些名字,心裡一陣發緊。“你怎麼抄到的?”
汪曼春說:“我有我的人。你別管。”
王天風把名單收好。“汪處長,謝謝你。”
汪曼春搖搖頭。“不用謝。我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王天風,你知道嗎,明樓死了。”
王天風沒有說話。
汪曼春轉過身,看著他。“你殺的?”
王天風說:“是。”
汪曼春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的東西。“你為什麼要殺他?”
王天風說:“武藏山讓我殺的。”
汪曼春說:“他讓你殺你就殺?”
王天風說:“我沒有別的選擇。”
汪曼春走回來,在他對麵坐下。“王天風,你跟我說實話,明樓真的死了嗎?”
王天風心裡一震,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你什麼意思?”
汪曼春說:“我瞭解明樓。他不會那麼容易死。你在重慶做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這個人,不會殺明樓。”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汪處長,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汪曼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有苦澀,有嘲諷,還有一點別的什麼。“王天風,你知道嗎,你這個人,讓人越來越看不懂了。”
她站起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過頭。“名單上的那些人,有幾個是武藏山安插的眼線。你要小心。”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王天風把那份名單又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汪曼春說得對,名單上確實有幾個名字旁邊打了問號,備註寫著“疑似眼線”。他把這些名字記在心裡,然後把名單鎖進抽屜裡。
下午,童虎來敲門。
“王副處長,福來茶館有人送信來了。”
王天風接過信,拆開。裡麵是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明天晚上八點,法租界聖母院路十三號。一個人來。”
聖母院路十三號。又是那個地方。上次他去那裡見陳文遠,結果被武藏山的人抓了。現在軍統的人又把地點定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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