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的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燈還是那些燈，連空氣裡那股潮濕的黴味都沒有變。王天風走在這條路上，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比平時更響，像有人在用鎚子敲釘子。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看到王天風過來，立正敬禮，其中一個替他推開了門。
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身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前的桌上放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旁邊的煙灰缸裡堆著幾個煙頭，有的已經滅了，有的還留著半截灰。王天風走進去，在桌子對麵站定。
“長官，我回來了。”
武藏山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壓得人透不過氣。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也不是滿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獵人看到了獵物走進陷阱。
“坐。”
王天風坐下。武藏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明樓死了？”
“死了。”
武藏山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翻開。是一份電報，紙已經皺了，邊角捲起來。“你發的電報我收到了。但我要聽細節。”
王天風說：“我到重慶的第三天，通過民生公司的人打聽到明樓住在南岸區。我在那裡蹲了兩天，摸清了他的活動規律。他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身邊跟著兩個保鏢。第五天晚上，我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他。”
武藏山的手停在檔案上。“路上？不是在他住的地方？”
“他住的地方保鏢太多，不好動手。路上的機會大一些。那條路晚上人少，沒有路燈。”
武藏山點點頭。“然後呢？”
“我在路邊等他。他走過來的時候，我從背後叫了他一聲。他回過頭，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就那一愣的工夫，我開了槍。”
武藏山說：“一槍？”
“一槍。打在胸口。”
“他倒了嗎？”
“倒了。沒有當場死，在地上掙紮了一會兒。我走過去，又補了一槍。”
武藏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他認出你了？”
“認出了。他叫了我的名字。”
“說了什麼？”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他說，王天風，你來了。我說，明樓兄，對不住了。他沒再說話。”
武藏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翻開。王天風看到那是一張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個燒焦的倉庫，廢墟裡躺著一具屍體，身上蓋著白布，隻露出一隻手。
“這是重慶那邊傳過來的照片。倉庫爆炸，發現了一具屍體。”武藏山把照片轉過來，讓王天風看。“是你說的那個倉庫？”
王天風看了一眼。“不是。我殺明樓的地方，離那個倉庫很遠。倉庫爆炸是第二天的事，跟我沒關係。”
武藏山把照片收回去。“那具屍體，重慶那邊查過了。不是明樓。”
王天風心裡一震，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那是什麼人？”
武藏山說：“一個流浪漢。被人換了衣服，放在倉庫裡炸死的。”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長官覺得明樓沒死？”
武藏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窗外。“王天風，你說你殺了明樓，但你拿不出證據。你說你在他回家的路上等到了他，但那條路上沒有目擊者。你說你開了兩槍，但沒有人聽到槍聲。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王天風說：“長官，我在重慶的時候，老週一直跟著我。我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他應該都看到了。”
武藏山轉過身。“老周說你確實在南岸區待了幾天，也確實出去了幾趟。但他沒有親眼看到你殺人。你每次出去，都把他甩掉了。”
王天風說：“殺人的事，不能有第三個人在場。”
武藏山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王天風，我跟你說過，我這個人不信運氣。我隻信證據。你沒有證據，我就不能信你。”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天風麵前。
“這是你老婆孩子的近況。她們很好，吃得飽，穿得暖，孩子在上學。我的人一直在照顧她們。”
王天風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拿。
武藏山說：“你拿著。看看。”
王天風拿起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站在一棟房子前麵，笑得很開心。背景是重慶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草，遠處有一條河，河麵上有船。
他看了幾秒，把照片放回去。
武藏山說：“王天風，我這個人說話算話。你幫我做了事，我不會虧待你。但你得讓我相信，你真的做了。”
王天風說：“長官想讓我怎麼證明？”
武藏山想了想。“明樓死了，但他的手下還在。軍統上海站還在活動。你去查，把軍統上海站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等你把他們都抓了，我就信你。”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好。”
武藏山點點頭。“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結果。”
王天風站起身。“長官，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武藏山擺擺手。“去吧。”
王天風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武藏山叫住他。
“王天風。”
他停下，回過頭。
武藏山看著他，說：“你老婆孩子的事，別擔心。她們在我手裡，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王天風沒有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山田站在那裡。他看了王天風一眼，沒有說話，讓開了路。王天風從他身邊走過去，下了樓，出了特高課的大門。
站在台階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風很冷，吹得臉發麻。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塊懷錶。錶殼冰涼，貼著手心。
他沿著街往回走。路上的人不多，幾個穿棉袍的老頭蹲在路邊下棋，旁邊圍著一圈看客，不時有人拍手叫好。一個賣烤紅薯的推著車經過，香味飄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沒有停，一直走回了76號。
辦公室裡，梁仲春還坐在那裡，麵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隻是看著窗外發獃。聽到門響，他轉過頭。
“王副處長，武藏山怎麼說？”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