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是被江麵上的汽笛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聲音——碼頭工人的號子聲，貨郎的撥浪鼓聲，還有女人在巷子裡吵架的聲音，尖銳的重慶話像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
他坐起來，從枕頭下麵摸出那塊懷錶。七點二十。他把表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街對麵的茶館已經開門了，幾個老頭坐在門口喝茶，有的在擺龍門陣，有的在逗籠子裡的鳥。一個挑著擔子的豆腐腦小販從街那頭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吆喝，聲音拖得很長。
老周沒有來敲門。王天風洗漱完，穿好衣服，把槍塞進腰後，下了樓。大堂裡，老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粥。麵前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看到王天風下來，他抬起頭，笑了笑。
“林老闆，早。過來吃早飯。”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夥計端來一碗粥和兩個饅頭。粥很稀，能照見人影，饅頭是雜糧麵的，發黑，嚼在嘴裡有點苦。
老周喝了一口粥，說：“林老闆，今天有什麼安排？”
王天風說：“去發電報。告訴上海那邊，事情辦完了。”
老周點點頭。“我陪您去。”
王天風看著他。“你怕我跑了？”
老周笑了。“不是怕您跑了。是武藏山長官讓我跟著您，直到您上船。”
王天風沒有說話，低頭喝粥。
吃完飯，兩人出了旅館。老周叫了一輛人力車，兩人上了車。王天風說了個地址，是明樓給他的——一個設在渝中區的秘密電台，軍統的人在那裡，但也可以用來發商用報文。車夫拉著車，沿著坡路往上走。重慶的路像一條扭曲的蛇，彎彎曲曲，忽上忽下。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有的用石頭砌的，有的用木板釘的，牆縫裡長著草。
到了地方，是一家雜貨鋪。門麵很小，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胖女人，正在打算盤。看到兩人進來，她抬起頭，用重慶話說：“買啥子？”
王天風說：“發電報。”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周，站起身，掀起櫃檯後麵的一塊布簾子。“進去嘛。”
兩人走進去。裡麵是一個小房間，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台電報機。一個年輕人坐在桌子後麵，戴著耳機，正在低頭抄報。看到他們進來，摘下耳機，站起來。
“發到哪裡？”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上海。這個地址。”
年輕人看了看紙上的內容，皺了皺眉。“這是日文？”
王天風說：“是。你會發嗎？”
年輕人點點頭。“會。但要加錢。”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年輕人數了數，收起來，重新戴上耳機，開始發報。手指按在鍵上，噠噠噠，噠噠噠，聲音很脆，在狹小的房間裡回蕩。
老周站在旁邊，一直看著年輕人的手。王天風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年輕人是不是在發暗號，是不是在給軍統的人通風報信。但年輕人什麼都沒做，隻是把紙上的日文字元一個一個發出去。
發完了，年輕人摘下耳機。“到了。對方收到了。”
王天風點點頭，轉身走出雜貨鋪。老周跟出來。
“林老闆，您發的什麼內容？”
王天風說：“事已辦妥，擇日返滬。”
老周笑了笑。“簡單明瞭。武藏山長官一看就懂。”
兩人上了車，回了旅館。一路上，老周沒有再說話，隻是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想什麼。
下午，回電來了。
還是那家雜貨鋪。胖女人讓一個小孩來旅館送的信，信封上隻寫了“林先生收”三個字。王天風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四個字：“速回勿誤。”
是武藏山的筆跡。字寫得很用力，紙都被筆尖戳破了。
王天風把紙條燒了，灰燼扔進馬桶裡沖走。然後他下樓，找到老周。
“上海那邊讓我回去。”
老周說：“什麼時候走？”
王天風說：“明天。明天有船嗎？”
老周想了想。“有。民生公司的船，明天下午開。”
王天風說：“那就明天下午。”
老周點點頭。“我送您上船。”
第二天下午，王天風提著皮箱，站在朝天門碼頭上。天陰著，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江麵上起了霧，對岸的山隻剩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老周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沒有開啟。
民安號還是那艘船，漆成黑色，煙囪上寫著“民生”兩個大字。旅客們正在上船，有挑著擔子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拎著皮箱的。一個穿軍裝的軍官站在跳板旁邊，跟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說話，女人低著頭，眼圈紅紅的。
王天風上了船，找到自己的艙房。還是三樓的那個單間，床單換了乾淨的，桌子擦過了，但牆上的鏡子還是那麵破了角的。他把皮箱放在床底下，把槍從腰後拿出來，放在枕頭下麵。
老周站在艙房門口，沒有進來。
“林老闆，一路順風。”
王天風說：“謝謝你。這幾天麻煩你了。”
老周笑了笑。“不麻煩。應該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王天風。“這是武藏山長官讓我交給您的。到了上海再開啟。”
王天風接過信封，放進內衣口袋。老周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王天風站在窗邊，看著碼頭。老周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走得很快。他走到碼頭出口，停了一下，回過頭，朝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三點整，汽笛響了。船身微微一震，開始離岸。王天風看著碼頭慢慢往後退，那些房子，那些倉庫，那些堆在岸邊的貨物，越來越小。霧越來越大，很快就把碼頭遮住了，隻剩下一片灰白。
他轉身，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拆開。
裡麵是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
“王天風：明樓死了，你的事就了了。你老婆孩子在重慶，我派人照顧著，你放心。回上海後，好好乾。行動處處長的位置，我給你留著。武藏山。”
王天風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照顧。武藏山說的照顧，是監視，是威脅。他老婆孩子在武藏山手裡，他一天不聽話，她們就一天不安全。
他摸了摸枕頭下麵的槍，又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
船在江麵上航行，越來越遠。霧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兩岸的山還是那些山，黃了葉子的樹，紅了葉子的樹，還有幾棵綠著的。猴子在樹上跳來跳去，看到船就停下來，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
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艙房裡，偶爾去甲板上走走。吃飯的時候去餐廳，要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吃完了就回艙房，把門關好，躺在床上，聽著船身的晃動和水流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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