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有人敲門。不是老周那種輕快的節奏，而是很輕的三下，停頓，又兩下。王天風走到門邊，沒有開門，壓低聲音問：“誰？”
“送信的。”是個陌生的聲音，帶著重慶口音。
王天風把門開了一條縫。門外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一件打補丁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一封信。少年把信遞過來，轉身就走了，連話都沒多說。
王天風關上門，拆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今晚八點，老地方。”
是明樓的筆跡。
他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灰燼落在桌上的煙灰缸裡，用手指碾碎。然後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對麵的街。街上的人不多，一個賣燒餅的老頭推著車經過，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從巷子裡出來，一切都很正常。老周的房間沒有動靜，門關著。
他把槍從枕頭下麵拿出來，檢查了一遍，塞進腰後。又把那份假身份的檔案從皮箱裡拿出來，看了一遍，放回去。這些檔案不能帶在身上，萬一出了事，被人搜出來，就知道他是誰。他把皮箱塞回床底下，用腳踢到最裡麵。
五點半，天開始暗了。重慶的冬天黑得早，不到六點，街上已經看不清人臉。王天風出了房間，下了樓。大堂裡隻有一個夥計在擦桌子，看到他就點了點頭。他走出旅館，沿著街往北走，走了大約一百步，突然拐進一條巷子，加快腳步，在巷子裡七拐八繞。他走得很急，但不慌，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這條路他白天已經走過兩遍了。
拐過第三個彎，他停下來，貼著牆，聽著後麵的動靜。遠處有腳步聲，但很快遠去了。他沒有看到老周，但不敢肯定老周沒跟著。他繼續走，從巷子的另一頭出去，到了另一條街。街口停著幾輛人力車，他上了一輛，壓低聲音說：“去南岸。”
車夫拉起車，跑得很快。王天風坐在車上，一直回頭看。後麵的路上有幾輛人力車，但都載著人，不知道哪輛是老周。過了江，天已經完全黑了。南岸這邊沒有多少路燈，隻有零星的煤油燈從窗戶裡透出來，照不了多遠。
他下了車，沿著小路往倉庫區走。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腳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兩邊是菜地和零星的房子，狗在遠處叫，一聲接一聲。他走到倉庫區，沒有去正麵，而是繞到後麵的竹林。竹林很暗，竹葉在頭頂沙沙響，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站在竹林裡，看著前麵的十三號倉庫。倉庫黑黢黢的，沒有燈，沒有聲音。他看了看手錶，借著月光，勉強看清指標——七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
他蹲下來，背靠著一根竹子，等著。夜很靜，能聽到遠處江水的聲音，還有偶爾傳來的狗叫。竹葉上的露水落下來，滴在他的肩膀上，涼絲絲的。
七點五十五分，他站起來，從竹林裡走出來，沿著河溝走到倉庫後麵。那塊鬆動的木板還在原位。他把木板取下來，鑽了進去。倉庫裡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他站在裡麵，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慢慢往前走。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白線。
他走到倉庫中間，停下來。
“你來了。”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是明樓。
王天風循著聲音走過去。明樓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個子很高，肩膀很寬。
“這是老劉。”明樓說，“自己人。”
老劉沒有說話，隻是朝王天風點了點頭。
明樓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王天風。是一個小布包，沉甸甸的。“炸藥。夠把半個倉庫炸飛。”
王天風接過布包，掂了掂。“什麼時候動手？”
“你走之後。我會在這裡等你，等你走了，老劉點火。”
王天風說：“武藏山的人在外麵，叫老周。他一直在跟著我。今晚可能也跟來了。”
明樓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這裡嗎？”
王天風說：“不知道。我甩掉他了，但不確定他會不會找到這裡。”
明樓想了想。“那就提前動手。你現在就走，回去告訴老周，說你來見一個朋友，但沒見到。我和老劉在這裡等。你走了之後，我們點火。爆炸之後，你聽到聲音，不要回頭，直接回旅館。”
王天風說：“好。”
他把布包遞給老劉。老劉接過，蹲下來，開始佈置炸藥。他的動作很熟練，把炸藥放在柱子根部，用什麼東西固定住，又拉出一根引線，一直拉到倉庫後麵。
王天風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在想，這個人不是普通人。他是軍統的爆破手，專門乾這個的。
明樓走到王天風麵前，壓低聲音說：“你回去之後，武藏山會問你。你就說，你見到了我，但我沒給你機會動手。然後你聽到爆炸聲，回去看，我已經死了。”
王天風說：“他會信嗎？”
明樓說：“他會。因為他想信。”
他伸出手。王天風握住他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保重。”明樓說。
“保重。”王天風說。
他鬆開手，轉身走到倉庫後麵，從窗戶鑽出去，把木板裝回原位。然後沿著河溝走到竹林，從竹林裡出來，上了大路。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一片有房子的地方。路邊有一家小飯館還亮著燈，裡麵坐著幾個喝酒的人。他停下來，看了看四周，沒有看到老周。他繼續走，到了渡口。
渡船已經停了，隻有一艘小漁船還泊在岸邊。船伕在船上打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過江？”船伕問。
王天風說：“過江。”
他上了船。船伕解開纜繩，用竹篙撐著船，慢慢往對岸去。江麵上很黑，隻有船頭的一盞小油燈照著前方的水麵。船伕撐得很慢，竹篙插進水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船到了對岸，王天風上了岸，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遞給船伕。船伕接過，數了數，揣進懷裡，撐船走了。
他沿著台階往上走，到了朝天門的街上。街上的人已經很少了，隻有幾家茶館還亮著燈。他走進旅館，大堂裡空蕩蕩的，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瞌睡。他上了樓，經過老周的房間時，門關著，裡麵沒有燈。
他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槍從腰後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坐在床上，等著。
等了大約半個小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很大，像是打雷，但比雷聲短。然後是火光，從窗戶的縫隙裡閃了一下，很快就滅了。
王天風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南岸的方向。那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十三號倉庫已經沒了。明樓，應該也“沒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床上坐下。
過了幾分鐘，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敲他的門。
“林老闆！林老闆！您聽到了嗎？爆炸！”
是老周的聲音。
王天風開啟門。老周站在門口，衣服穿得很整齊，不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他的眼睛很亮，臉上帶著一種興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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