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老周來敲門。
王天風開啟門,老周站在門口,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提著一瓶酒,用報紙包著,隻露出瓶口。
“林老闆,走,吃飯去。”
王天風穿上外套,跟著他下了樓。
出了旅館,天已經快黑了。街上的燈陸續亮起來,大多是煤油燈,昏昏黃黃的,照不了多遠。幾個人力車夫蹲在路邊等生意,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招呼。
老周擺擺手,沒要車。他領著王天風沿著街往北走,拐進一條巷子,又拐了幾個彎,到了一家飯館門口。
飯館不大,門麵窄窄的,夾在一家當鋪和一家雜貨鋪之間。門口掛著一塊紅布幌子,上麵寫著“老四川”三個字。門開著,裡麵飄出一股辣味,嗆得人想打噴嚏。
老周掀開門簾,讓王天風先進去。
裡麵是一個不大的廳堂,擺著五六張桌子,已經坐了兩桌人。靠牆有一張圓桌,空著,桌上鋪著白桌布,擺著碗筷和酒杯。牆上貼著一張年畫,畫的是胖娃娃抱鯉魚,紅紅綠綠的,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俗氣。
老周領著王天風在圓桌旁坐下,自己坐在他旁邊。一個夥計端著一壺茶過來,給兩人倒了茶,又走了。
王天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是那種便宜的茶葉,泡得太久了,澀嘴。
“還有誰?”他問。
老周說:“還有幾個朋友,一會兒就到。”
等了大約一刻鐘,陸陸續續來了三個人。第一個是個胖子,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綢緞長衫,脖子上掛著一塊玉佩,走路的時候肚子一挺一挺的。老周介紹說姓趙,做棉紗生意的。
第二個是個瘦子,三十齣頭,穿著一件灰色西裝,頭髮中分,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姓孫,做桐油生意的。
第三個是個中年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袍,臉上沒什麼表情,進來的時候朝王天風看了一眼,沒說話。老周介紹說姓錢,做藥材生意的。
幾個人坐下,夥計端菜上來。菜不多,但都是硬菜——回鍋肉、辣子雞、水煮魚、麻婆豆腐,還有一盆酸菜粉絲湯。紅彤彤的辣椒鋪在菜麵上,看著就辣。
老周把帶來的那瓶酒開啟,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酒倒出來,顏色發黃,有一股濃烈的藥味。
“這是我自己泡的藥酒,壯陽補腎的。”老周笑著說,“各位嘗嘗。”
幾個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王天風抿了一點,酒很烈,藥味很重,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火辣辣的。
胖子趙老闆喝了酒,話就多了起來。“林老闆,您在民生公司做糧食生意,上海那邊行情怎麼樣?”
王天風說:“不好。日本人管得嚴,糧食都控製在他們手裡。我們能做的,就是幫他們跑跑腿,賺點辛苦錢。”
胖子點點頭。“都一樣。重慶這邊也好不到哪兒去。政府管得嚴,糧食、布匹、桐油,什麼都管。做點生意,跟做賊似的。”
瘦子孫老闆推了推眼鏡。“林老闆,您這次來重慶,是跟誰談生意?”
王天風說:“跟民生公司的劉經理。劉經理你們認識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老周說:“劉經理?哪個劉經理?”
王天風說:“劉德厚。管糧食排程的。”
老周想了想。“沒聽說過。民生公司我隻知道一個姓張的,一個姓李的,沒聽說過姓劉的。”
王天風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劉經理是剛調來的,原來在成都那邊管事。”
老周點點頭,沒有再問。
錢老闆一直沒怎麼說話,隻是低著頭吃菜。他吃得很快,但不急,筷子夾菜的時候很穩,放到嘴裡嚼得很慢。王天風注意到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塊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槍的人才會有的。
這個人,不是做藥材生意的。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酒喝了兩瓶,菜吃了個精光。胖子趙老闆喝得臉紅脖子粗,說話已經開始大舌頭了。瘦子孫老闆話也多了起來,開始講他在重慶做生意的經歷,講他怎麼跟政府的人打交道,怎麼拿批條,怎麼躲檢查。
錢老闆還是不怎麼說話,但一直在聽。他的眼睛從這個人身上轉到那個人身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散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老周結了賬,幾個人走出飯館。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濕氣,涼颼颼的。
胖子趙老闆打了個酒嗝,拍著王天風的肩膀說:“林老闆,下次再來重慶,找我。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王天風說:“好。”
瘦子孫老闆推了推眼鏡,跟王天風握了握手。“林老闆,生意興隆。”
錢老闆沒有說話,隻是朝王天風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穩,背挺得很直,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老周看著錢老闆的背影,對王天風說:“林老闆,您覺得這個錢老闆怎麼樣?”
王天風說:“不怎麼說話。看不出。”
老周笑了笑。“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愛說話,但心裡有數。”
兩人沿著街往回走。路上的人少了,隻有幾家茶館還亮著燈,裡麵傳來麻將牌嘩啦嘩啦的聲音。一隻野貓從巷子裡竄出來,從他們麵前跑過去,鑽進對麵的牆洞裡。
“林老闆。”老周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您在民生公司,認不認識一個叫陳明的人?”
王天風說:“不認識。什麼人?”
老周說:“沒什麼人。就是隨便問問。”
王天風沒有再問。他知道老周在試探他。陳明這個人,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說不認識,是最安全的回答。
回到旅館,兩人上了樓。王天風開了門,正要進去,老周叫住他。
“林老闆。”
王天風回過頭。
老周站在走廊裡,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明天晚上,還有個飯局。您去不去?”
王天風說:“看情況。明天白天我要去談生意,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
老周點點頭。“那您忙。改天再說。”
王天風進了房間,關上門。他把門閂插上,把槍從枕頭下麵拿出來,放在桌上。
老周在飯局上問的那些問題,每一句都是試探。民生公司的劉經理,陳明這個人,還有那幾個做生意的朋友——胖子趙老闆、瘦子孫老闆,他們是真的生意人,還是老周找來的托?
錢老闆呢?那個手指上有繭的人,他是誰?是軍統的人,還是武藏山的人?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地圖,彎彎曲曲的。
他在想明樓說的那個計劃。三天之後,南岸區的一個倉庫。假死。爆炸。讓武藏山以為明樓死了。
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在這三天之內,把老周甩掉,然後去見明樓。
怎麼甩?
他想了想,坐起來,從皮箱裡拿出那份假身份的檔案,看了一遍。林誌遠,民生公司經理,做糧食生意的。這個身份,經不起細查。如果老周真的去民生公司打聽,會發現根本沒有劉德厚這個人,也沒有林誌遠這個經理。
他必須在老周去查之前,把假死的事辦完。
第二天一早,王天風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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