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接船的走了，上船的還沒來，隻剩下幾個腳夫蹲在台階上抽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王天風站在街口，看著那塊“朝天門”的木牌。牌子的木頭已經發黑，字是用紅漆寫的，漆掉了大半，隻剩下淡淡的痕跡。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沿著台階往上走。
重慶的路跟上海不一樣。上海是平的，這裡全是坡。台階一級一級往上，兩邊是吊腳樓，木頭柱子撐在山坡上，樓與樓之間拉著繩子，晾著被子和衣服。一個女人在二樓陽台上拍打棉被，灰塵在陽光裡飛舞。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一個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茶館，門板卸了一半，裡麵黑黢黢的，看不清。門口掛著一塊布幌子，上麵寫著“老碼頭”三個字。
老碼頭茶館。
武藏山說的那個地方。
王天風站在街對麵看了一會兒。茶館不大，兩層樓，樓上的窗戶關著，樓下的門開著一條縫。門口沒有客人，隻有一隻貓趴在台階上曬太陽。
他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明樓說過，到了重慶，不要相信任何人。老周是武藏山的人，這家茶館也是武藏山的點。他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去。
他沿著街走了大約兩條街，看到一家旅館，門麵不大，招牌上寫著“臨江客棧”四個字。他推門進去。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一本賬本。聽到門響，抬起頭。
“住店？”
王天風說：“住。單間，有窗戶的。”
老頭翻了翻賬本。“二樓，靠街的，一晚上八毛。要嗎？”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鈔票，放在櫃檯上。“先住三天。”
老頭收了錢，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他。“二樓左手第三間。”
王天風拿著鑰匙上了樓。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麵破了角的鏡子。窗戶臨街，能看到下麵的街道和對麵屋頂上的瓦片。床單是白的，但有些發灰，邊角磨出了毛邊。他摸了摸，是乾的。
他把皮箱放在床底下，把槍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枕頭下麵。然後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街上的人不多。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經過，擔子兩頭掛著各種小東西，有針線、紐扣、發卡、梳子。他一邊走一邊搖著撥浪鼓，咚咚咚，聲音在巷子裡回蕩。一個小孩從門洞裡跑出來，手裡攥著幾毛錢，追著貨郎跑。
王天風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出了門。
他要去海棠溪。
梁仲春說的那個地方。他妻子和孩子住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們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們會不會認出他。但他必須去看看。從遠處看看也好。
出了旅館，他沿著街往下走，到了碼頭。碼頭上有人力車，車夫們蹲在路邊，看到有人過來就站起來招呼。
“先生，去哪兒？”
王天風說：“海棠溪。”
車夫說：“兩塊錢。”
王天風上了車。車夫拉起車，沿著江邊的路往南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車夫跑得很吃力。王天風坐在車上，看著兩邊的房子。越往南走，房子越矮，越破。有些房子是用竹篾編的，外麵糊著泥巴，屋頂上蓋著稻草。路邊有孩子在玩泥巴，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很亮。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車夫停下來，喘著氣說：“先生，海棠溪到了。”
王天風下了車，付了錢。車夫拉著車走了。
他站在路邊，看著四周。這裡比朝天門那邊安靜多了，房子稀稀拉拉的，散落在山坡上。遠處有一條小溪，溪水很淺，能看到底下的石頭。溪邊種著幾棵柳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麵上。
他沿著小路往上走，兩邊是菜地，種著蘿蔔和白菜。一個老農蹲在地裡拔蘿蔔，看到王天風，抬起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拔。
走了一段路，到了一片住家的地方。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牆上糊著報紙，有的窗戶用塑料布擋著。一個女人在門口洗衣服，手泡在盆裡，搓衣板擱在盆沿上。看到王天風，她停下來，用濕漉漉的手擦了擦臉上的汗，看著他走過去。
王天風不知道該往哪走。梁仲春隻說了海棠溪，沒說具體地址。他隻能一條路一條路地找。
走到第三條巷子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小男孩。
那孩子大約七八歲，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袖子長出一截，把手指都蓋住了。他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畫的是一個人，歪歪扭扭的，頭上頂著幾根草當頭髮。
王天風停下來，看著那個孩子。
孩子抬起頭，也看著他。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兩顆葡萄。
“你找誰？”孩子問。
王天風說：“我找林秀英。”
孩子歪著頭看了看他。“你是我媽的朋友？”
王天風心裡一震。我媽。這個孩子，就是王小明。
“你叫王小明？”他問。
孩子點點頭。“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王天風蹲下來，跟他平視。“我是你爸的朋友。從上海來的。”
王小明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我爸在上海。好久沒回來了。”
王天風說：“我知道。他讓我來看看你們。”
王小明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好嗎？”
王天風說：“好。他很好。”
王小明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走，我帶你去見我媽。”
他的手很小，很暖，攥著王天風的手指頭，力氣還挺大。王天風跟著他走進一條窄巷子，在一扇木門前停下。
“媽！有人來了！”王小明推開門，跑了進去。
王天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屋子裡很暗，從門口看進去，能看到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年畫。一個女人的身影從裡屋走出來。
她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根木簪別著。她的臉有些瘦，顴骨突出來，但眼睛很亮，跟王小明一樣的眼睛。
她看到王天風，愣了一下。
“您是……”
王天風說：“我是王天風的朋友。他從上海讓我來看看你們。”
女人的眼神變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您進來，別站在門口。”
王天風走進去。女人關上門，讓他坐下。王小明站在旁邊，拉著媽媽的衣角，好奇地看著王天風。
女人給王天風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麵前。“您貴姓？”
王天風說：“姓林。”
女人點點頭。“林先生，王天風他……還好嗎？”
王天風說：“好。他在上海做事，走不開。讓我來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
女人沉默了一下。“我們過得還行。有吃有穿，孩子在上學。就是……”
她沒有說下去。
王天風知道她想說什麼。就是想他。想王天風。
“他會回來的。”王天風說，“等他辦完事，就回來。”
女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些濕潤。“林先生，您別騙我。他在上海做的什麼事，我知道。他是76號的人，對吧？”
王天風沒有說話。
女人說：“我不怪他。他做那些事，肯定有他的道理。我隻希望他平安。”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這是王天風讓我帶給你們的。”
女人看著那疊鈔票，沒有拿。“我們不要錢。我們隻要他平安。”
王天風把鈔票推過去。“拿著。孩子要上學，要吃飯。錢不多，但夠用一陣子。”
女人沉默了一下，把鈔票收起來。“林先生，您回去告訴他，讓他別惦記我們。我們等他。”
王天風站起身。“我會告訴他的。”
他轉身，往外走。
“林先生。”女人叫住他。
他停下，回過頭。
女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您長得真像他。”
王天風心裡一震。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巷子，他站在路邊，很久沒有動。
那個女人的眼睛，那個孩子的手。那是他的家人。他不記得他們，但他們是他的家人。
他不能讓他們出事。
他必須搶在武藏山前麵，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沿著小路往下走，走到溪邊，停下來。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他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站起身，繼續往下走。
回到碼頭，天已經快黑了。他又叫了一輛人力車，回了朝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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