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上海下了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76號院子的水泥地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王天風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子已經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黃葉掛在枝頭,在風裡抖。
他穿著武藏山給的那套西裝,深灰色的,料子不錯,但肩膀有點緊。皮鞋是新買的,擦得很亮,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口袋裡裝著那份假身份的檔案,還有一張去重慶的船票。民生公司的輪船,下午三點開,沿長江上行,七天到重慶。
桌上放著一個皮箱,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把剃鬚刀,還有南田洋子留下的那塊懷錶。他把表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啟表蓋,看了看指標,又合上,放回皮箱裡。
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梁仲春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來這幾天都沒睡好。
“王副處長,車準備好了。”
王天風點點頭,提起皮箱,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行動處的人大概都知道他要走了,沒人出來送。隻有童虎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王副處長,下雨了。拿著傘。”
王天風接過傘,沒有開啟。他看了看童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
童虎說:“您一定會回來的。”
王天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下樓。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梁仲春開車。王天風上了車,坐在副駕駛。車子發動,駛出76號的大門。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王天風看著窗外,街道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被雨水打濕,顏色變得很深。賣早點的攤販推著車在雨裡跑,油條和豆漿的香味被雨水沖淡了。
梁仲春開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王副處長。”他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
王天風看著他。
梁仲春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唇動了動。“您到了重慶,小心點。那邊不比上海,什麼人都有。”
王天風說:“我知道。”
梁仲春沉默了一下。“還有,您老婆孩子的事,我託人打聽了。她們住在重慶南岸區,一個叫海棠溪的地方。房子不大,但還過得去。孩子在上學。”
王天風心裡一震。“你怎麼查到的?”
梁仲春說:“我在重慶有個朋友,做生意的。讓他幫忙問了問。沒驚動任何人。”
王天風看著他。“梁處長,謝謝你。”
梁仲春搖搖頭。“不用謝。您幫我那麼多,我做這點算什麼。”
車子拐進一條窄街,兩邊都是老房子,牆上的白漆剝落了一大片。一個老頭蹲在屋簷下抽煙,看到車過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王副處長,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梁仲春說。
“什麼事?”
“您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放孫德彪,放我,放陳文遠。您圖什麼?”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不圖什麼。”
梁仲春說:“不圖什麼?不圖什麼您冒著殺頭的風險去做這些事?”
王天風看著窗外。“梁處長,你信不信,有些人做事,不是為了自己。”
梁仲春愣了一下。“那是為了誰?”
王天風沒有回答。
車子到了碼頭。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碼頭上人不多,幾艘船泊在岸邊,桅杆上的旗子被雨打濕了,垂頭喪氣地掛著。遠處有一艘大船,煙囪冒著黑煙,正在往船上裝貨。工人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來走去。
梁仲春把車停下,沒有熄火。
王天風提著皮箱下了車。雨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把西裝洇濕了一片。他開啟傘,站在車旁。
梁仲春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王副處長,我送您上船。”
王天風搖搖頭。“不用。你回去吧。”
梁仲春看著他,眼睛裡有些濕潤。“那您保重。”
王天風點點頭,轉身往碼頭走去。
走出十幾步,梁仲春在後麵喊了一聲。“王副處長!”
他停下,回過頭。
梁仲春從車窗裡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這個您拿著。”
王天風走回去,接過那東西。是一把槍,德國造的毛瑟手槍,小巧精緻,跟武藏山那把差不多。
“我託人弄的,沒登記。”梁仲春壓低聲音說,“您帶著,萬一用得著。”
王天風把槍收進口袋裡。“謝謝。”
梁仲春縮回車裡,發動車子,開走了。
王天風站在雨中,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然後他轉身,往碼頭走去。
民生公司的輪船叫“民安號”,是一艘三千噸的客貨輪,船體漆成黑色,上層是白色的。煙囪上寫著“民生”兩個大字,紅漆有些褪色了。船停在碼頭上,跳板已經搭好,旅客們正在上船。有穿西裝的生意人,有穿長衫的老先生,有帶著孩子的女人,還有幾個穿軍裝的軍官。扛著行李的腳夫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大聲吆喝著讓路。
王天風排隊上了船。他的艙位在三樓,是一個單間,不大,但乾淨。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麵鏡子。窗戶是圓形的,像輪船上的那種,玻璃上蒙著一層水霧。
他把皮箱放在床上,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雨還在下,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少。工人們開始撤跳板,水手們在甲板上跑來跑去,解開纜繩。
三點整,汽笛響了。船身微微一震,開始離岸。
王天風看著碼頭慢慢往後退。那些房子,那些倉庫,那些堆在岸邊的貨物,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雨霧中,上海的天際線像一道灰色的牆,橫在天邊。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槍,又摸了摸那份假身份的檔案。
船駛入江心,水流很急,黃褐色的江水翻滾著,拍打著船身。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王天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梁仲春說的那個地址——重慶南岸區,海棠溪。他的妻子和孩子住在那裡。他沒見過她們,不知道她們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們過得好不好。但她們是他的家人。在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能稱之為家人的人。
武藏山知道她們在哪裡。他隨時可以動手。
他必須搶在武藏山前麵,把她們送到安全的地方。明樓說他會查,會安排。但明樓在重慶,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危險要麵對。他不能全指望明樓。
他睜開眼睛,從皮箱裡拿出那塊懷錶,開啟表蓋。指標在走,滴答滴答。他把表貼在耳朵上,聽著那聲音。
船在江麵上航行,越來越遠。
傍晚的時候,雨停了。王天風走出艙門,站在甲板上。江風很大,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兩岸是低矮的山丘,長滿了枯草和灌木。偶爾有幾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屋頂上長著草。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被風吹散了。
他扶著欄杆,看著江水。黃褐色的水麵上漂著樹枝和雜草,偶爾有一艘小漁船從旁邊經過,船上的漁民戴著鬥笠,穿著蓑衣,在收網。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先生,一個人?”
王天風轉過身。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他看起來很普通,放在人堆裡認不出來的那種。
王天風沒有說話。
中年男人走到他旁邊,也扶著欄杆。“我姓周,做生意的。您呢?”
王天風心裡一動。姓周。老周。武藏山說的那個人。
“我姓林。”王天風說,“做糧食生意的。”
老周點點頭。“林老闆,您去重慶做什麼?”
“談生意。民生公司有一批糧食要從重慶運到上海,我去看看貨。”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王天風。王天風擺擺手。老周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林老闆,您聽說過明樓這個人嗎?”
王天風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明樓?沒聽說過。什麼人?”
老周笑了笑。“沒什麼人。就是一個做生意的,跟您差不多。”
他把煙頭扔進江裡,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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