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特高課出來,王天風沒有回76號。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沒有目的,隻是走。從虹口走到蘇州河邊,沿著河岸往東,過了外白渡橋,進了租界。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黃包車夫按著鈴鐺從他身邊駛過,報童舉著報紙在街角叫賣。他什麼都沒聽見。
腦子裡隻有那張照片。
林秀英。王小明。
他的妻子。他的兒子。
他不記得她們。王天風的記憶裡沒有這兩個人。但武藏山不會拿假照片來威脅他。武藏山做事,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照片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在重慶,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裡,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去的人。
他走到一條河邊,停下來。河水渾濁,漂著幾片爛菜葉和一張油紙。對麵是一排舊倉庫,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麵灰黑色的磚。他站在那裡,看著河水,很久沒有動。
他在想明樓。
武藏山讓他殺明樓。不是因為他恨明樓,是因為明樓是王天風最後的退路。殺了明樓,王天風就徹底斷了回軍統的路,隻能死心塌地跟著武藏山走。這是一步絕棋,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錶殼冰涼,貼著手心。他開啟表蓋,看了一眼指標,又合上。
三天。
武藏山給了他三天。
他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街對麵站著一個穿灰色棉袍的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王天風知道是誰。
他走過去。“你跟著我?”
那人抬起頭,是明誠。
“黎叔要見你。”明誠的聲音很低。
王天風看了看四周。“現在?”
“現在。”
明誠轉身走在前麵,王天風跟在後麵。兩個人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在一棟老房子前停下。明誠敲了敲門,三下,停頓,兩下。
門開了。
黎叔站在門後,穿著那件灰色的長衫,戴著眼鏡。他看到王天風,沒有說話,側身讓開。
王天風走進去。
客廳裡,明樓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王天風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像是幾天沒睡。
“陳文遠到了。”明樓說。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到了就好。”
明樓看著他。“武藏山讓你殺我。”
王天風說:“你怎麼知道?”
明樓說:“陳文遠說的。他說武藏山用你老婆孩子威脅你,讓你來重慶殺我。”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陳文遠怎麼知道?”
明樓說:“他在特高課的時候,聽到山田跟別人說話。山田以為他昏過去了,其實他醒著。”
王天風沒有說話。
明樓說:“你打算怎麼辦?”
王天風看著明樓,看了很久。“我不知道。”
明樓說:“你老婆孩子的事,我去查。如果她們在重慶,我會找到她們,把她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王天風說:“武藏山不會讓她們活著離開重慶。他在那邊有人。”
明樓說:“我知道。但我也有辦法。”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明樓,你為什麼要幫我?”
明樓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因為你幫過很多人。於曼麗,明誠,梁仲春,陳文遠。你幫了他們,自己扛著。”
王天風說:“我扛得住。”
明樓搖搖頭。“你扛不住。武藏山不是藤田,也不是南田洋子。他沒有底線。你放陳文遠,他用你老婆孩子威脅你。你放梁仲春,他把梁仲春放在你身邊盯著你。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算到了。你贏不了他。”
王天風說:“那怎麼辦?”
明樓沉默了幾秒。“你去重慶。”
王天風愣了一下。“去重慶?”
明樓點點頭。“武藏山讓你去重慶殺我,你就去。到了重慶,你不用殺我。我會安排一場假死,讓武藏山以為我死了。”
王天風說:“假死?他會上當嗎?”
明樓說:“他會上當。因為他想讓你回去。他需要你。隻要他以為我死了,他就會信你。”
王天風想了想。“然後呢?”
明樓說:“然後你回上海,繼續潛伏。我會在重慶幫你盯著你老婆孩子的安全。等時機到了,你把她們接出來。”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明樓,你知道武藏山為什麼要殺你嗎?”
明樓說:“因為我是他最大的威脅。我在上海的時候,他動不了我。現在我在重慶,他還是動不了我。但他可以讓你動我。”
王天風說:“你不怕我到了重慶真的動手?”
明樓看著他,眼神平靜。“你不會。”
王天風說:“為什麼?”
明樓說:“因為你是個瘋子。瘋子做事,不按常理。武藏山算不到你會怎麼做,但我算得到。”
王天風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小塊院子,種著幾棵青菜,葉子被霜打過,蔫蔫的。
“明樓,你安排假死,需要多長時間?”
明樓說:“一週。一週之內,你讓武藏山安排你去重慶。到了重慶,你來找我。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
王天風轉過身。“好。我去。”
明樓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王天風,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明樓說:“到了重慶,不管發生什麼,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王天風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過頭。“明樓,你老婆孩子的事,查到了告訴我。”
明樓說:“好。”
王天風拉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76號,天已經快黑了。
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童虎端著一碗麪進來,放在桌上。
“王副處長,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王天風看了看那碗麪,沒有動。“童虎,如果有一天,我要離開上海,你怎麼辦?”
童虎愣了一下。“離開上海?去哪兒?”
王天風說:“重慶。”
童虎沉默了一下。“我跟著您。”
王天風搖搖頭。“你跟著我,會死的。”
童虎說:“我不怕。”
王天風看著他。“童虎,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童虎說:“一個老孃,在鄉下。一個妹妹,嫁人了。”
王天風說:“如果我走了,你去找黎叔。他會安排你。”
童虎說:“王副處長,您是不是要出事?”
王天風沒有說話。他端起那碗麪,吃了起來。麵已經涼了,坨在一起,但他吃得很乾凈。
吃完之後,他把碗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放在童虎麵前。
“這塊表,你拿著。如果我回不來,你把它送到重慶,交給明樓。”
童虎看著那塊表,沒有拿。“王副處長,您一定會回來的。”
王天風把表塞進他手裡。“拿著。”
童虎攥著那塊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王天風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的燈亮著,照出空蕩蕩的水泥地。
三天。他隻有三天。
三天之內,他要想好怎麼跟武藏山說,讓武藏山相信他會去重慶殺明樓。三天之內,他要把76號的事安排好,讓梁仲春和童虎在他走之後還能活著。三天之內,他要想好萬一事情敗露,怎麼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他一樣一樣地想。
第一,跟武藏山談條件。去重慶可以,但武藏山必須保證他老婆孩子的安全。武藏山需要他,會答應。
第二,把行動處的事交給梁仲春。梁仲春雖然怕死,但不笨。他在76號待了五年,知道怎麼應付上麵的人。
第三,讓童虎去找黎叔。黎叔會安排童虎的去向。如果王天風回不來,童虎至少還有條活路。
第四,給自己準備一條後路。如果假死的事敗露,如果武藏山發現明樓還活著,他必須有一個地方可以去。香港。或者更遠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把這些事一件一件理清楚。然後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不是給誰的,隻是寫給自己。
“去重慶。殺明樓。假死。回上海。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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