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梁仲春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布包,沉甸甸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一條縫,王天風看了一眼,又把布包合上。
裡麵是一套衣服,棉袍、褲子、鞋子,跟陳文遠穿的那套差不多。衣服上有血,還有泥。
“人找到了。”梁仲春壓低聲音說。
王天風說:“什麼人?”
“虹口那邊有個流浪漢,四十多歲,個子跟陳文遠差不多。昨天夜裡死在巷子裡,大概是凍死的。我讓人把屍體弄過來,換了身衣服。”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沒人看見?”
梁仲春搖搖頭。“沒有。我親自去的,天沒亮。”
王天風看著他。“梁處長,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梁仲春苦笑了一下。“知道。我在幫你造假。幫一個軍統的人逃跑。這件事如果被武藏山知道,我比你死得還快。”
王天風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梁仲春沉默了一下。“因為你放過我。你放我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在76號做事,是為了錢,為了權。你不是。你是為了良心。”
他頓了頓,又說:“我梁仲春這輩子沒什麼良心。但我還知道,誰對我好。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
王天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梁仲春把布包重新包好。“屍體在後院的柴房裡。你要用的時候,叫我就行。”
他轉身,走了出去。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布包。布包上有幾道深色的痕跡,是血乾透之後留下的。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院子裡很安靜。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水泥地上,反著白光。遠處有幾個行動處的人在抽煙聊天,聲音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去了審訊室。
陳文遠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牆,眼睛閉著。聽到門響,他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
“想好了?”
陳文遠看著他。“想好了。你說的事,我答應。”
王天風說:“那好。從現在開始,你跟我說一些東西。名字、代號、聯絡點,都要是真的,但不能是重要的。武藏山會去核實,如果全是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陳文遠說:“我知道。”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一支筆,放在桌上。“你說,我記。”
陳文遠想了想。“法租界霞飛路有一家書店,叫開明書店。老闆姓周,是我們的人,但隻是外圍,什麼都不知道。這個聯絡點,已經三個月沒用了。”
王天風記下來。“還有呢?”
陳文遠說:“十六鋪碼頭有一個倉庫,三號庫。我們有時候在那裡接頭。但這個點也廢了,上個月剛換的。”
王天風記下來。“還有呢?”
陳文遠又說了幾個名字和地址。都是真的,但都不重要。有的聯絡點已經撤了,有的人已經離開了上海。武藏山去查,能查到一些東西,但不會傷到軍統的根本。
王天風寫完,看了一遍。“夠了。這些夠交差了。”
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陳文遠看著他。“王天風,你真的要放我走?”
王天風說:“真的。”
陳文遠說:“那你怎麼辦?”
王天風說:“我有辦法。”
陳文遠沉默了一下。“王天風,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能不能活著出去,我陳文遠記著你。”
王天風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過頭。“今晚十二點。後院柴房後麵有一道小門,出去就是巷子。巷子裡有一輛車,車鑰匙在左後輪下麵。你開車走,去碼頭。船上有人接你。”
陳文遠說:“什麼船?”
王天風說:“一艘貨船,去香港的。船老大姓劉,你跟他說‘南田’就行。”
陳文遠點點頭。
王天風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午,他把那份名單送到特高課。
武藏山接過紙,看了一遍。“就這些?”
王天風說:“就這些。陳文遠很硬,我用了不少手段,他才開口。”
武藏山看著那些名字和地址。“開明書店,十六鋪碼頭三號庫,還有這幾個名字。你覺得這些是真的?”
王天風說:“應該是真的。我讓人去核實了。”
武藏山把紙放在桌上。“好。我去核實。如果這些是真的,你就立了功。”
王天風說:“陳文遠怎麼辦?”
武藏山說:“三天到了,交給我。”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長官,我想再要一天。”
武藏山看著他。“為什麼?”
王天風說:“他可能還知道別的東西。再給我一天,我試試能不能撬開他的嘴。”
武藏山想了想。“好。再給你一天。後天一早,山田去接人。”
王天風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76號,天已經黑了。王天風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把那份名單的副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遍。
這些東西,夠武藏山忙幾天了。等武藏山核實完這些名單,陳文遠已經到香港了。
他把紙撕碎,扔進廢紙簍。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後院的燈亮著,柴房的門關著。梁仲春說的那具屍體,就在裡麵。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九點。還有三個小時。
他坐回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開啟表蓋。指標在走,滴答滴答。
他把表放在桌上,看著它走。
十點。十一點。十一點半。
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值夜班的警衛在樓下的門房裡打瞌睡,腳步聲沒有驚動他們。他穿過走廊,下了樓,從側門出去,繞到後院。
柴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裡麵很暗,隻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地上放著那個布包,旁邊是一具屍體。
王天風蹲下來,看了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個子跟陳文遠差不多。臉上有幾道傷,已經幹了。他穿著陳文遠的棉袍,大小正合適。
他站起身,走到柴房後麵。那裡有一道小門,門閂已經拔開了。他推開門,外麵是一條窄巷子,很暗,沒有燈。巷子口停著一輛車,黑色的,沒有車牌。
他走回去,關上門。
十二點。他去了審訊室。
陳文遠還坐在椅子上,沒有睡。看到王天風進來,他站起來。
王天風說:“走。”
他帶著陳文遠穿過走廊,從側門出去,繞到後院。路上沒有遇到人。
柴房的門開著。王天風走進去,把那具屍體拖出來,放在地上。陳文遠看著那具屍體,沉默了一下。
“這是誰?”
王天風說:“一個死人。沒人要的。”
他蹲下來,把屍體的臉在地上蹭了幾下,又用拳頭砸了兩下。臉上多了幾道血痕,腫起來,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
然後他站起身,對陳文遠說:“把你的棉袍脫下來。”
陳文遠脫下棉袍,遞給王天風。王天風把它扔在屍體旁邊。然後他開啟布包,從裡麵拿出另一套棉袍,遞給陳文遠。
“穿上。”
陳文遠穿上。大小正合適。
王天風說:“後門出去,巷子裡有車。車鑰匙在左後輪下麵。開車去碼頭,找一艘去香港的貨船。船老大姓劉,你跟他說‘南田’。他會帶你走。”
陳文遠看著他。“王天風,你不走?”
王天風搖搖頭。“我走了,就什麼都完了。你得走,我不能走。”
陳文遠沉默了一下。“你留下,會死的。”
王天風說:“也許。但不是今天。”
他推開門。“走吧。”
陳文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王天風,你叫什麼名字?真名。”
王天風說:“王天風。就是真名。”
陳文遠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裡。
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車門響。引擎發動了,車燈亮了一下,很快就滅了。車子駛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王天風站在門口,聽著引擎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了。
他轉過身,看著地上的屍體。他把屍體的臉又蹭了幾下,弄得更爛一些。然後他蹲下來,把屍體的手指掰斷了幾根。審訊室裡的人,手指經常被掰斷。這是細節,武藏山會注意到的。
做完這些,他把屍體拖進審訊室,放在椅子上。然後把棉袍蓋在身上,把臉遮住一半。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從門口看進去,隻能看到一個穿著棉袍的人,低著頭,臉看不清。如果有人進來,會以為陳文遠還在。
他關上門,走回辦公室。
坐在椅子上,他把懷錶從口袋裡掏出來。十二點四十。陳文遠應該已經到碼頭了。
他把表收好,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山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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