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站在武藏山的辦公桌前,沒有說話。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茶杯邊緣凝著一圈茶漬。武藏山的手指搭在那份檔案上——就是王天風給陳文遠的那份運輸線情報。
“你讓我很失望。”武藏山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天風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武藏山把檔案推過來。“你看看,這是你給陳文遠的東西。特高課的絕密檔案。你從哪兒弄來的?”
王天風看著那份檔案。汪曼春的臉在腦子裡閃了一下。“我自己拿的。行動處有渠道能接觸到運輸線的資料。”
武藏山點點頭。“行動處的渠道。那你為什麼要給陳文遠?”
王天風說:“為了讓他相信我。”
“相信你什麼?”
“相信我是梁仲春的人,相信我想幫他。”
武藏山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王天風,你在撒謊。你不是想讓他相信你,你是想放他走。”
王天風沉默了兩秒。“是。我想放他走。”
武藏山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終於肯說實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院子裡停著幾輛車,車燈還亮著,幾個黑影在車旁站著。“王天風,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動你嗎?”
王天風說:“不知道。”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放孫德彪,放梁仲春,現在又要放陳文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救人。你殺過人,殺於曼麗,殺大野,但你殺的都是日本人。對中國人,你一個都沒殺過。”
他轉過身,看著王天風。“你到底是什麼人?”
王天風說:“我說過,我是中國人。”
武藏山盯著他看了很久。“中國人。好,就算你是中國人。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幫日本人做事?”
王天風說:“因為隻有幫日本人做事,才能活下來。隻有活下來,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是什麼?”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殺漢奸,打鬼子。”
武藏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嘲諷,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奇怪的笑,像是聽到了一個孩子說他要飛到天上去。
“殺漢奸,打鬼子。”他重複了一遍,“你一個人,能殺幾個漢奸?能打幾個鬼子?”
王天風說:“能殺一個算一個。”
武藏山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王天風,你知道嗎,在東北的時候,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他們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能對抗什麼。但他們最後都死了。死得無聲無息,連名字都沒人記住。”
王天風說:“我知道。”
武藏山說:“你知道,還要做?”
王天風說:“要做。”
武藏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南田洋子留下的那塊懷錶。
“這塊表,南田送給你的時候,我沒收。現在我還給你。”
王天風看著那塊表,沒有拿。
武藏山說:“王天風,我問你最後一次。你願不願意真心為我做事?”
王天風說:“長官想讓我做什麼事?”
武藏山說:“抓住陳文遠。不是放他走,是抓住他。審他,讓他開口,把他知道的東西都挖出來。做完這件事,你就是我的人。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王天風說:“如果我不願意呢?”
武藏山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懷錶,開啟表蓋,看了看裡麵的指標,然後合上。
“你不願意,那我就得按規矩辦。通敵,放走軍統要犯,泄露特高課機密。這三條,哪一條都夠你死三回的。”
他把懷錶推過來。“你選。”
王天風看著那塊表,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表拿起來,放進口袋裡。
“我抓。”
武藏山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你抓?”
“我抓。”王天風說,“但我有個條件。”
武藏山說:“什麼條件?”
王天風說:“抓了陳文遠之後,我要審他。單獨審。”
武藏山想了想。“你想審出什麼?”
王天風說:“軍統上海站的全部名單。包括他們跟76號內部哪些人有聯絡。”
武藏山盯著他看了幾秒。“你能審出來?”
王天風說:“能。”
武藏山沉默了一下。“好。我答應你。但你隻有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不管審沒審出來,陳文遠都要交給特高課。”
王天風說:“三天夠了。”
武藏山點點頭。“去吧。明天一早,陳文遠會送到76號你的審訊室。”
王天風轉身,往外走。
“王天風。”武藏山叫住他。
他停下,回過頭。
武藏山看著他,說:“這次,別再讓我失望。”
王天風沒有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梁仲春站在那裡。他看到王天風出來,迎上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王副處長,你沒事吧?”
王天風看著他。“梁處長,你早就知道武藏山在盯著我?”
梁仲春低下頭。“是。他讓我盯著你,但我沒盯。我隻是跟著你,看看你會去哪兒。我沒想到他會動手。”
王天風說:“你回來之前,他跟你說什麼了?”
梁仲春沉默了一下。“他說,如果我不幫他盯著你,他就把我交給特高課的審訊室。”
王天風沒有說話。
梁仲春抬起頭,看著他。“王副處長,我知道我不該瞞你。但我沒辦法。我要是說了,他會殺了我。”
王天風說:“我知道。走吧。”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梁仲春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特高課。
上了車,梁仲春開車。王天風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車子駛出特高課的大門,拐上大路。
“王副處長。”梁仲春開口了,“你真的要抓陳文遠?”
王天風說:“不抓不行。”
梁仲春說:“那你打算怎麼審?”
王天風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心裡在盤算。
三天。他隻有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他必須審陳文遠。但他不能真的審。陳文遠是軍統的人,知道很多事情。如果他把那些事情說出來,很多人會死。
他必須想一個辦法,讓武藏山相信陳文遠什麼都沒說。或者,讓陳文遠說出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應付過去。
但陳文遠會配合嗎?他是軍統的人,不會輕易相信一個76號的特務。
他想了很久,沒有想出來。
回到76號,已經快十二點了。王天風走進辦公室,關上門。他坐在椅子上,把南田洋子的那塊懷錶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錶盤已經泛黃,指標還在走。他開啟表蓋,看著裡麵那些不認識的日文字。錶殼背麵刻著幾朵花,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想起南田洋子走的時候說的話。“你是個有意思的人。在這個地方,有意思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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