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把陳文遠的回信鎖進抽屜，正在想晚上赴約的事，門被推開了。
童虎站在門口，臉色很古怪，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王副處長，有人要見您。”
王天風抬起頭。“誰？”
童虎沒有回答，側身讓開。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
梁仲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袍，領子豎得很高，帽子壓得很低。臉上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進來之後先掃了一圈辦公室，然後落在王天風臉上。
“王副處長，別來無恙。”
王天風看著他，沒有站起來。童虎站在門口，手按在腰後，隨時準備掏槍。
“梁處長，你怎麼回來了？”
梁仲春在對麵坐下，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武藏山讓我回來的。”
王天風心裡一震。“武藏山？”
梁仲春點點頭。“今天上午，特高課的人找到我，說武藏山長官要見我。我以為是要抓我，去了才知道，是讓我回來。”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他怎麼找到你的？”
梁仲春苦笑了一下。“我根本沒跑遠。就在法租界租了間房子，想等風聲過了再說。武藏山的人找了我三天，昨天找到了。”
王天風看著他的臉。那些瘦下去的肉，那些黑眼圈，不是裝的。這十幾天，他過得不好。
“武藏山跟你說了什麼？”
梁仲春說：“他說梁仲春跑了就算了，但76號行動處不能沒人管。他說你當了代理處長，但你是搞情報出身，行動處的事不熟。讓我回來當副處長，幫你。”
王天風沒有說話。
梁仲春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王副處長，你放我走，我記著呢。但我回來，不是我願意的。武藏山說了，如果我不回來，他就把我交給特高課的審訊室。你知道那個地方，進去就出不來。”
王天風說：“所以你回來了。”
梁仲春點點頭。“所以我回來了。”
王天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武藏山這一手很毒。他把梁仲春找回來，放在自己身邊，既是監視，也是試探。梁仲春是王天風放走的，現在又回來了，王天風會怎麼對他？是接納，還是排斥？不管哪種反應，武藏山都能看出王天風的真實態度。
“武藏山知道是你放的我。”梁仲春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天風看著他。
梁仲春說：“他知道。他跟我說了。他說他知道是你放的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放我。他說你這個人，心太軟，不是做大事的料。”
王天風說：“他還說了什麼？”
梁仲春說：“他說他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抓陳文遠。如果你抓到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如果抓不到……”他沒有說下去。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武藏山把梁仲春放回來，還有另一層意思——梁仲春是王天風放走的，如果王天風不聽話，武藏山隨時可以把梁仲春抓起來，用他的命來要挾王天風。
這是一條鎖鏈，拴在王天風脖子上，另一頭攥在武藏山手裡。
“梁處長，你回來之後，打算怎麼辦？”
梁仲春說：“還能怎麼辦？武藏山讓我當副處長，我就當副處長。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王天風看著他。“你恨我嗎？”
梁仲春愣了一下。“恨你什麼？”
“恨我讓你回來。”
梁仲春苦笑了一下。“王副處長，你放我走，是救了我的命。武藏山要抓我，隨時能抓。你讓我多活了十幾天，我謝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恨你？”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跑了這十幾天，我也想明白了。跑不是辦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梁仲春這輩子，就註定要在這灘渾水裡泡著。泡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梁仲春麵前，伸出手。
“梁副處長，歡迎回來。”
梁仲春愣了一下，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梁仲春鬆開手，看著王天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戴上帽子，轉身往外走。
“梁處長。”王天風叫住他。
梁仲春回過頭。
王天風說：“晚上我要出去一趟。如果有人找我，就說我去了虹口查案子。”
梁仲春沒有問去哪，隻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王天風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梁仲春的身影出現在樓下，腳步有些拖遝，背也沒有以前那麼直了。他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開走了。
童虎還站在門口，沒有走。
“王副處長，梁處長回來，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天風說：“不知道。但他是武藏山的人放在我身邊的。”
童虎說：“那您還讓他當副處長？”
王天風說：“不讓也不行。武藏山已經定了。”
童虎沉默了一下。“那晚上的事，還去嗎？”
王天風說：“去。”
他走回桌前，開啟抽屜，把那份檔案拿出來。是汪曼春送來的，特高課關於運輸線的內部檔案。他翻開看了看，又合上，放進口袋裡。
晚上的事，不能讓梁仲春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下午四點多，王天風換了身便裝，從後門出了76號。他沒有叫車，步行穿過兩條街，在路口叫了一輛黃包車，去了法租界。
聖母院路在法租界的南邊，兩旁是法國梧桐，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路兩邊的房子都是洋樓，有法國式的，有西班牙式的，門口大多有鐵柵欄。
十三號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樓房，門口有兩根石柱子，鐵門關著。王天風在對麵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四周。街上人不多，偶爾有汽車經過。對麵有一家咖啡館，亮著燈，裡麵坐著幾個人。
七點五十五分，他穿過馬路，走到十三號門前。鐵門沒鎖，他推開門，走進去。裡麵是一個小院子，鋪著石板，有幾盆枯了的花。樓房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麵亮著燈。
他走上台階，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後，穿著藍色長衫，就是童虎說的那個人。他看著王天風，沒有說話，側身讓開。
王天風走進去。客廳不大，擺著一套舊沙發，一張茶幾，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茶幾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還冒著熱氣。
“坐。”年輕人說。
王天風在沙發上坐下。年輕人沒有坐，站在門口，眼睛盯著王天風。
等了大約五分鐘，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走下來。
他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很專註。
王天風站起來。
中年男人走到他對麵，坐下，指了指沙發。“王副處長，請坐。”
王天風坐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被對方知道了。
“陳先生？”
中年男人點點頭。“我是陳文遠。”
兩人對視了幾秒。
陳文遠說：“王副處長，你在76號做事，我在軍統做事。我們是敵人。你為什麼要見我？”
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檔案，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陳文遠看了看檔案，沒有拿。
王天風說：“這是特高課關於運輸線的內部檔案。是真的。”
陳文遠說：“為什麼給我？”
王天風說：“見麵禮。”
陳文遠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想要什麼？”
王天風說：“想讓你離開上海。”
陳文遠愣了一下。“離開上海？”
王天風說：“對。武藏山讓我抓你。我不想抓你，也不想讓武藏山知道我放了你。所以唯一的辦法，是你自己走。”
陳文遠盯著他看了幾秒。“王副處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讓我走，武藏山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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