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王天風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車還在，山田靠在駕駛座上，頭歪向一邊，看樣子是睡著了。遠處的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行人和黃包車，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經過，油條和豆漿的香味飄過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桌上有昨晚童虎送來的早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早就涼了。他端起來，把粥喝了，饅頭吃了半個，鹹菜吃了幾根。吃完之後把碗碟收拾好，放在門外的走廊上。
然後他洗了把臉，把衣服整理了一下。還是那件灰色的棉袍，袖口有些皺了，他用手指蘸了點水，抹了抹，勉強平整了一些。
他看了看抽屜。那包藥粉還在，那張紙條也在。他把紙條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藥粉他沒有動。
七點半，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
門開了。鬆本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穿軍裝的日本兵。
“王副處長，武藏山長官請您過去。”
王天風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走吧。”
鬆本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在前麵。日本兵跟在王天風身後。
三個人穿過走廊，下了樓，走出76號的大門。山田的車還停在那裡，看到他們出來，山田推開車門走下來，看了王天風一眼，沒有說話。
王天風上了車，鬆本坐在副駕駛，日本兵坐在他旁邊。車子發動，駛向特高課。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特高課的大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看到車來，敬了個禮。車子開進去，停在樓前。王天風下了車，跟著鬆本走進大樓。
走廊裡很安靜，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經過南田洋子以前那間辦公室的時候，門關著，裡麵沒有燈。再往前走，就是武藏山的辦公室。
鬆本敲了敲門。
“進來。”是武藏山的聲音。
鬆本推開門，側身讓開。王天風走進去。
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穿著一身軍裝，頭髮梳得很整齊。桌上的檔案摞得很高，旁邊放著一把軍刀，刀鞘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不少。他沒有看王天風，眼睛盯著麵前的一份檔案。
鬆本關上門，腳步聲遠去了。
武藏山繼續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坐。”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
武藏山把檔案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王天風。“昨晚睡得好嗎？”
王天風說：“還好。”
武藏山點點頭。“我昨晚沒睡好。想了很多事。”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舉起來讓王天風看。紙上寫滿了字，是日文，還有一些用紅筆畫的圈。“這是重慶那邊傳來的報告。關於你的。”
王天風看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武藏山說：“你在軍統的時候，製定過一個計劃。叫死間計劃。”他把紙放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計劃的內容，報告裡沒有寫。被軍統那邊刪掉了。但我知道有這個計劃。”
王天風說：“長官想瞭解這個計劃的內容？”
武藏山說：“對。”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他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死間計劃的真實內容，是用自己和部下的命去換一份假情報，讓日本人相信那份假情報是真的。但他不能說實話。說實話，武藏山會殺了他。
他必須編一個。一個合理的，武藏山會相信的。
“死間計劃，是我在軍統的時候製定的。”他開口了，聲音很平穩。“目的是打入汪偽政府內部，獲取情報。”
武藏山說：“這個我知道。我要知道的是細節。”
王天風說：“計劃的細節很簡單。我假裝叛變，投靠汪偽政府，取得信任，然後傳遞情報。等時機成熟，軍統會派人來接應我，把獲取的情報帶回重慶。”
武藏山盯著他看了幾秒。“就這些？”
王天風說：“就這些。”
武藏山笑了。“王天風，你在撒謊。”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說：“如果你隻是來獲取情報的，為什麼要放走孫德彪？為什麼要放走梁仲春？他們跟你的計劃有什麼關係？”
王天風說：“沒有關係。放走孫德彪，是因為他是無辜的。他幫軍統送過東西，但他不是軍統的人。他不該死。”
武藏山說：“那梁仲春呢？”
王天風說：“梁仲春幫過特高課。上次小野來查車的事，是他告訴我的。這個人雖然貪財，但對特高課有用。殺了他，得不償失。”
武藏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王天風，你說的這些，聽起來都有道理。但我問你一個問題。”
“長官請說。”
武藏山說：“你來上海，到底是為了誰？為了軍統？還是為了別的什麼人？”
王天風說：“為了我自己。”
武藏山愣了一下。
王天風說：“長官，你在東北待了十年，見過很多人。你應該知道，不是每個人做事都有崇高的目的。有些人做事，就是為了活著。我來上海，就是為了活著。在軍統，我活不下去。在76號，我能活。”
武藏山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在軍統為什麼活不下去？”
王天風說：“因為我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
武藏山說：“誰？”
王天風說：“於曼麗。”
武藏山的眼神微微一變。“於曼麗？那個軍統的女特工？”
王天風點點頭。“她是我的學生。我親手訓練她，又親手殺了她。這件事之後，軍統的人恨我。我在軍統待不下去了。”
武藏山沉默了幾秒。“所以你來了上海。”
“對。我來上海，投靠汪偽政府。不是因為信仰，是因為活命。”
武藏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你說的這些，有誰能證明？”
王天風說：“明樓可以證明。他知道我來上海的事。”
武藏山說：“明樓現在在重慶。我的人去找過他，他什麼都沒說。”
王天風說：“他不會說的。他是軍統的人，不會幫一個叛徒作證。”
武藏山想了想。“那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
王天風說：“沒有。長官，我拿不出證據。我隻能說，我來上海之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活命。殺於曼麗，是為了活命。救汪曼春，是為了在76號站穩腳跟。查老金，查藤田，查大野，都是因為長官讓我查。我做這些事，不是因為我是誰的人，是因為我要活著。”
武藏山看著他，看了很久。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然後武藏山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奇怪的笑，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王天風，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在我麵前說‘我就是為了活命’的人。”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說：“別人在我麵前，都說自己是為了大東亞共榮，為了皇軍的偉業，為了什麼理想、信念。隻有你，說為了活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在東北的時候，我審過很多人。有抗聯的，有土匪的，有蘇聯的間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說要救國，有的說要報仇，有的說要自由。他們說了很多，但最後都死了。”
他轉過身。“隻有一個人，跟我說了跟你一樣的話。他說他做那些事，就是為了活著。”
王天風說：“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武藏山說：“我放了他。”
王天風心裡一震。
武藏山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那個人後來真的活著。他沒有再跟日本人作對，也沒有再幫任何人做事。他開了一家小飯館，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活得很好。”
他看著王天風。“王天風，你想活著嗎？”
王天風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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