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山走後的那天晚上,王天風沒有睡。
他坐在辦公桌前,把檯燈調到最暗。窗外的院子裡,山田的車還停在那裡,車裡的燈亮著,能看見一個人影靠在駕駛座上。
他在想武藏山說的那句話——“太乾淨了,反而有問題。”
也許他確實太乾淨了。從進入76號到現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該殺的人殺了,該放的人放了,該說的話說了,該沉默的時候沉默了。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永遠不會走錯一步。
但正是這種不會走錯,讓他露出了破綻。
武藏山不是藤田,也不是南田洋子。藤田靠證據,南田靠直覺,武藏山靠的是對人性的判斷。在東北待了十年,他見過太多的人——好人、壞人、叛徒、忠臣。他不需要證據,隻需要看一個人的行為是否合理。
王天風的行為,太合理了。合理到不像一個真實的人。
他需要做一件不合理的事。一件讓武藏山覺得他也有弱點、也會犯錯、也會衝動的事。
但什麼事纔算不合理?打人?罵人?喝酒鬧事?這些太刻意了。武藏山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演的。
他想了很久,沒有想出來。
淩晨兩點,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清晰。不是巡邏的警衛,警衛的腳步聲是整齊的,兩個人的。這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踩到了地板鬆動的地方,發出吱呀一聲。
王天風的手按在抽屜上。抽屜裡有一把槍,是明樓留給他的那把。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他門口停下。
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人影閃進來,迅速關上門。
王天風的手握緊了槍柄。
“別動。”一個低啞的聲音說。是女人的聲音。
王天風沒有動。
那個人影走到桌前,檯燈的光照出她的臉。
是汪曼春。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頭髮盤在帽子裡,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像個男人。
王天風鬆開槍柄。“你怎麼來的?”
汪曼春在他對麵坐下。“後門。那個叫山田的日本人睡著了。”
“後門有警衛。”
“我讓他們走了。”
王天風看著她。“你讓警衛走了?”
汪曼春說:“我說是武藏山長官的命令,讓他們去查另一件事。他們信了。”
王天風沉默了一下。“你來幹什麼?”
汪曼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放在桌上。“武藏山的調查記錄。我的人抄了一份。”
王天風翻開本子。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日文,他看不太懂。
“寫的什麼?”
汪曼春說:“武藏山在查你到上海之後的所有事情。你什麼時候來的,跟誰見過麵,辦過哪些案子。每一項都有記錄。”
王天風看著那些字,心裡一陣發緊。“他查到什麼了?”
汪曼春說:“目前還沒查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但他派人去重慶了,查你在軍統時候的事。”
王天風的手頓了一下。
去重慶查。
他在軍統的時候,身份是真實的。王天風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他的履歷、他的經歷、他的關係網,都是真的。但問題在於,真正的王天風已經死了,現在坐在76號裡的這個王天風,是一個穿越者。如果武藏山的人去重慶查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查不到什麼。因為他就是王天風。他的記憶、他的身份、他的過去,都是王天風的。除了靈魂,他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但有一個問題——死間計劃。
死間計劃是王天風在軍統的時候製定的,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如果武藏山的人查到這件事,那他就完了。
“他去重慶查,要找誰?”
汪曼春說:“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他在東京有很深的背景,能調動很多資源。”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看著他。“王天風,你得走。”
王天風說:“走不了。門口有人盯著,電話被監聽,信被檢查。我連這個門都出不去。”
汪曼春說:“我幫你。”
王天風看著她。“你怎麼幫?”
汪曼春說:“明天晚上,特高課有個會,武藏山要去參加。山田會跟他一起去。那時候,後門的警衛換班,有十分鐘的空檔。你從後門出去,車在巷子裡等著。”
王天風說:“然後呢?”
汪曼春說:“然後離開上海。去香港,去重慶,去哪裡都行。別回來。”
王天風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說:“汪處長,你為什麼要幫我?”
汪曼春說:“我說過,我欠你的。”
王天風說:“你不欠我。而且,如果我走了,武藏山會查到你頭上。”
汪曼春說:“查不到。我會安排得很乾凈。”
王天風搖搖頭。“我不能走。”
汪曼春愣了一下。“為什麼?”
王天風說:“因為我走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我走了,武藏山會知道我確實有問題。他會查得更深,會查到很多人。童虎、梁仲春、你,還有其他人。我不能讓他們替我死。”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複雜。“王天風,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傻。”
王天風說:“我知道。”
汪曼春沉默了一下。“那你想怎麼辦?”
王天風說:“等。”
“等什麼?”
“等武藏山犯錯。”
汪曼春說:“他不會犯錯。他不是藤田。”
王天風說:“每個人都會犯錯。武藏山也會。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斷。”
汪曼春看著他,沒有聽懂。
王天風說:“他覺得我在撒謊,但他找不到證據。他會越來越急躁,越來越想證明自己是對的。到那時候,他就會犯錯。”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你要用自己做餌?”
王天風沒有說話。
汪曼春站起身。“王天風,你瘋了。”
王天風說:“也許。”
汪曼春盯著他看了幾秒。“好。你等。我陪你等。”
她把本子收起來。“這個我帶回去。你看不懂,放著也沒用。”
王天風點點頭。
汪曼春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頭。
“王天風,你知道武藏山去重慶查你,要找誰嗎?”
王天風說:“誰?”
汪曼春說:“明樓。”
王天風心裡一震。
汪曼春說:“武藏山覺得你跟明樓有關係。他覺得明樓走之前,給你留了什麼後路。所以他要去找明樓問。”
王天風說:“明樓在重慶,他不會說的。”
汪曼春說:“武藏山有辦法讓人開口。不管那個人是誰。”
她拉開門,閃了出去。
門關上。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明樓。
武藏山要去找明樓。
明樓不會出賣他。這一點他相信。但武藏山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明樓能扛住嗎?
他想起明樓走之前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有感激,有不捨,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保重。
明樓在重慶,本來應該是安全的。但現在,因為他,明樓也有危險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他不能讓明樓替他扛。
但他能做什麼?他被關在76號裡,連門都出不去。
他想了很久,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武藏山要去重慶找明樓。通知他小心。”
他把紙摺好,放在桌上。
明天,他要想辦法把這張紙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童虎來送早飯。
王天風把那張紙塞給他。“想辦法送到黎叔那裡。”
童虎看了看那張紙,沒有說話,塞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上午,山田來了一趟。他站在門口,看了看王天風,沒有說話。
王天風說:“山田君,武藏山長官今天去開會?”
山田點點頭。
王天風說:“那你不用守在這裡了?”
山田說:“守。開會是晚上。”
王天風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下午,鬆本來了。
他還是那副斯文的樣子,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公文包。他在王天風對麵坐下,開啟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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