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山說“要釣大魚”之後的三天,什麼都沒發生。
王天風照常上班,照常處理檔案,照常去特高課開會。武藏山見他的時候態度和之前一樣,不冷不熱,公事公辦。那份假證據像是被塞進了抽屜裡,再也沒被提起過。
但王天風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第四天下午,梁仲春來了。
他推開王天風辦公室的門,進來後把門關得很緊。他的臉色不好看,眼睛裡帶著血絲,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王副處長,出事了。”
王天風說:“什麼事?”
梁仲春在他對麵坐下,壓低聲音說:“李秀英不見了。”
王天風心裡一緊。“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讓人去找她,家裡沒人,東西都在,但人不見了。鄰居說昨晚還看到她的,今天一早就不見了。”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李秀英不見了。
武藏山說過,先不要動她。但現在她不見了。是武藏山動的手?還是她自己跑了?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梁仲春說:“前天晚上。我去她那裡吃了頓飯,聊了一會兒。她看起來很正常,沒什麼不對勁。”
王天風說:“你跟她說了什麼?”
梁仲春想了想。“沒說什麼特別的。就是隨便聊聊。哦,對了,她問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她問我,她弟弟最近有沒有來找過她。我說沒有。她說她弟弟好久沒來了,有點擔心。”
王天風心裡一震。“她弟弟?”
梁仲春點點頭。“李誌強。他在租界做生意,經常不在上海。李秀英就這一個弟弟,挺牽掛的。”
王天風沒有說話。
李誌強來過。他親眼看到的。但梁仲春不知道。李秀英也沒告訴他。
這說明什麼?說明李秀英在瞞著梁仲春。
“王副處長,你說她是不是出事了?”梁仲春的聲音有些發抖。
王天風說:“不知道。你先別急,我讓人去查。”
梁仲春點點頭,站起身。“王副處長,拜託你了。李秀英跟了我三年,她要是出什麼事……”
他沒有說下去。
王天風說:“我知道。”
梁仲春走後,王天風把童虎叫來。
“去查查李秀英的下落。小心點,別讓人發現。”
童虎點點頭,轉身走了。
下午,童虎帶回訊息。
“王副處長,李秀英被特高課的人帶走了。”
王天風心裡一震。“確定?”
童虎說:“確定。我找了個在特高課做事的內線問的。昨天夜裡,山田親自帶人去的。人現在關在特高課的審訊室裡。”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
武藏山動手了。
他說“先不要動”,但自己卻動了。
為什麼?
因為那份假證據。他看出來是假的了。
不,不對。如果他看出來了,不會抓李秀英。他會直接找王天風對質。
他抓李秀英,說明他相信那份證據是真的。但他不信任王天風。他要自己審。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腦子飛速轉著。
武藏山抓了李秀英,會問她什麼?會問她那些信的事。李秀英不知道那些信,她什麼都不會說。但武藏山不會信。他會用刑。用刑之後,李秀英會說什麼?
她可能會說她弟弟是軍統的人。
她可能會說梁仲春來她這裡過夜,有時候會帶檔案。
她可能會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但武藏山會把它們串起來,拚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到那時候,梁仲春就完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
但做什麼?
去特高課要人?不可能。武藏山不會給。
殺了李秀英滅口?更不可能。他下不了這個手。
他想了很久,拿起電話。
“接特高課。找武藏山長官。”
電話接通了。
“長官,我是王天風。聽說李秀英被您的人帶走了?”
武藏山的聲音很平靜。“對。我讓人帶她來問幾句話。”
王天風說:“長官,您之前說過先不要動她。”
武藏山說:“我改主意了。”
王天風沉默了一秒。“我能見見她嗎?”
武藏山說:“你想見她?”
“對。她是我查出來的線索,我想知道她說了什麼。”
武藏山沉默了幾秒。“好。你來吧。”
王天風放下電話,穿上外套,出了門。
特高課的審訊室在地下室。王天風去過一次,那次是看汪曼春。這次是看李秀英。
走廊裡的燈很暗,空氣潮濕陰冷。山田站在審訊室門口,看到他,點了點頭。
“王副處長,長官在裡麵等你。”
王天風推開門。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各種刑具,有些上麵還有乾涸的血跡。
李秀英坐在椅子上,雙手被綁在背後。她的頭髮散亂,臉上有淤青,衣服上有血跡。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她低著頭,看著地麵。
武藏山坐在桌子對麵,手裡拿著一根煙。看到王天風進來,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王天風坐下。
武藏山看著李秀英,說:“李小姐,這位是王副處長。你應該聽說過他。”
李秀英抬起頭,看了王天風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不認識。”
武藏山笑了。“不認識沒關係。王副處長是來幫你的。你隻要把那些信的事說清楚,就可以走了。”
李秀英說:“我說過了,我不知道什麼信。”
武藏山把那些信從桌上推過去。“這些信,是從你家裡搜出來的。是你的筆跡嗎?”
李秀英看了一眼,搖搖頭。“不是。”
“那是誰的?”
“不知道。”
武藏山嘆了口氣。“李小姐,你這樣不配合,我很為難。”
李秀英沒有說話。
武藏山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你弟弟李誌強,是軍統的人。對不對?”
李秀英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我弟弟在租界做生意。”
武藏山說:“做生意?做什麼生意?”
李秀英說:“賣布。”
武藏山笑了。“賣布?李小姐,你弟弟賣布,那你家裡那些信是怎麼回事?”
李秀英說:“我不知道。”
武藏山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轉過身,對王天風說:“王副處長,你來問她。”
王天風愣了一下。
武藏山說:“你是76號的人,審問是你的專長。你來。”
他走到旁邊,靠在牆上,點了一支煙。
王天風看著李秀英。
李秀英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王天風說:“李小姐,你弟弟上次來找你,是什麼時候?”
李秀英沉默了一下。“上個月。”
“他來幹什麼?”
“看我。給我帶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
“布料。他做布匹生意,每次來都帶點布料給我。”
王天風說:“你弟弟做布匹生意,那你家裡的那些信,是不是他帶來的?”
李秀英搖搖頭。“不是。我沒見過那些信。”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李小姐,你知道那些信是什麼內容嗎?”
李秀英說:“不知道。”
王天風說:“那些信是梁仲春寫給軍統的。裡麵有很多日本人的軍事機密。如果這些信是真的,梁仲春就是通敵。你跟他在一起三年,你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李秀英的臉色變了。“梁處長不會做那種事。他不是那種人。”
王天風說:“那你覺得他是哪種人?”
李秀英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王天風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李小姐,我知道你害怕。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不說實話,誰也幫不了你。”
李秀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王天風。“王副處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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