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聲響很快被舞池裡的音樂淹沒了。
梁仲春喝乾了杯中的酒,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盯著杯底殘留的酒液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王副處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王天風說:“問。”
梁仲春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耳語。“你為什麼要幫我?你明知道武藏山讓你查我,你幫他交了我的證據,你就是他的人。你幫他,比幫我劃算。”
王天風沒有回答。他拿起酒瓶,給梁仲春的杯子又倒滿了。
“梁處長,你在76號多少年了?”
梁仲春愣了一下。“快五年了。”
“五年。”王天風點點頭,“五年裡,你幫日本人做了多少事?”
梁仲春的臉色有些難看。“王副處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隻是在想,一個人做了五年漢奸,為什麼突然想起給軍統送情報了。”
梁仲春沉默了很久。舞池裡換了一首曲子,節奏慢下來,燈光也暗了一些。
“因為我看明白了。”他終於開口。
“看明白什麼?”
“看明白日本人不會贏。”梁仲春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在76號待了五年,見過太多事。日本人狠,但狠不過中國人。中國人能忍,能熬,能等。日本人等不起。”
王天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梁仲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我貪財,我怕死,我牆頭草。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隻是……沒那個膽子。”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幫軍統送情報,不是因為我想當英雄。是因為我怕。我怕有一天日本人敗了,我什麼都拿不出來,死無葬身之地。”
王天風說:“那你現在不怕了?”
梁仲春苦笑了一下。“怕。更怕了。但沒辦法,路已經走了,回不了頭。”
他抬起頭,看著王天風。“王副處長,你幫我這一次,我會記一輩子。以後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王天風說:“不用你記一輩子。隻要你把每次送出去的情報給我看一眼就行。”
梁仲春點點頭。“好。”
王天風站起身。“走吧。時間不早了。”
梁仲春也站起來。兩人走出百樂門,站在門口。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氣,像是要下雨。
“王副處長。”梁仲春叫住他。
王天風回過頭。
梁仲春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句:“謝謝你。”
王天風點點頭,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一週,王天風開始給武藏山“交差”。
他每隔兩天去一次特高課,彙報調查梁仲春的進展。每次去,他都會帶一些東西——梁仲春的賬本影印件,他手下人的口供,還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線索。這些東西都是真的,但都不是致命的。
武藏山每次都看得很仔細,看完後點點頭,說一句“繼續查”。
第七天,武藏山把他叫去。
“王副處長,你查了一週了,有什麼發現?”
王天風坐在他對麵,把一疊材料放在桌上。“梁仲春的問題不少。貪贓枉法,吃空餉,跟幫會的人有來往。但這些都不是大問題。”
武藏山翻著那些材料,臉色不太好看。“就這些?”
王天風說:“就這些。梁仲春這個人,做事很小心。他跟軍統的來往,我還沒找到實錘。”
武藏山把材料放下,盯著他看了很久。
“王天風,你是不是不想查?”
王天風說:“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到。”
武藏山笑了。那笑容很冷。
“查不到?你連大野都殺得了,查一個梁仲春查不到?”
王天風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殺人和查人是兩回事。”
武藏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王天風,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梁仲春對你不錯,你不想害他。對不對?”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轉過身。“但我告訴你,在這個地方,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你對他有感情,他未必對你有感情。等有一天你出了事,他會第一個踩你一腳。”
王天風說:“也許。”
武藏山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我再給你一週時間。一週後,我要看到梁仲春通敵的證據。如果你找不到……”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王天風站起身。“我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武藏山又叫住他。
“王天風,你放走孫德彪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但梁仲春的事,你不能再手軟。”
王天風回過頭。“長官,我說過,孫德彪是自己跑的。”
武藏山看著他,沒有接這個話。“一週。”他隻說了兩個字。
王天風拉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76號,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
一週。武藏山隻給了一週。
他必須在一週內找到梁仲春通敵的證據。但他不能真的交出去。交出去,梁仲春就得死。
他必須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想了一整天,還是沒有想出來。
傍晚的時候,童虎敲門進來。
“王副處長,有人要見您。”
王天風說:“誰?”
童虎壓低聲音說:“明誠。”
王天風心裡一震。“在哪裡?”
“後門。他說有急事。”
王天風站起身,跟著童虎出了辦公室。
後門外麵是一條窄巷子,平時很少有人走。明誠站在巷子口,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帽子壓得很低。看到王天風,他走過來。
“王天風,明樓回來了。”
王天風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裡?”
“法租界。黎叔那裡。他要見你。”
王天風看了看四周。“現在?”
明誠點點頭。“現在。”
王天風跟著明誠,穿過幾條巷子,叫了兩輛黃包車,換了三次車,確認沒有人跟蹤,纔去了法租界。
還是那棟老房子。黎叔開的門,看到王天風,點了點頭,讓開身。
客廳裡,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疲憊。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顆釘子。
明樓。
王天風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對視了幾秒。
明樓先開口。“王天風,你瘦了。”
王天風說:“你也是。”
明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我聽說了這邊的事。藤田死了,南田走了,武藏山來了。你殺了大野,放了孫德彪,現在武藏山讓你查梁仲春。”
王天風說:“你的訊息很靈通。”
明樓說:“我在上海還有人。”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明鏡的事……”
明樓擺擺手,打斷他。“我知道了。你儘力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王天風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不怪我?”王天風問。
明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怪你有什麼用?怪你,她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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